陆沉先把储物袋从腰侧扯下来,在泥里滚了一圈,又翻到掌心。袋面那道血纹已经顶出半指,烫得指腹发麻。前头荒草里,刚歇下去的兽吼又拖出半截,像是在催人上路。他把袋口一扯,赵乌留下的灰末撒在手背上,血纹却没散,反倒顺着袋口往外爬。
常九坐在歪树后,抬手捂嘴咳了两声,黑痰落进草里。他盯着那道纹路,眉头皱起。
“别碰太久,这不是寻常记号。是拿血喂出来的印子,沾上就甩不掉。”
陆沉用刀背刮了下袋面,纹路还在,刮下来的皮屑里透着淡红。他心里一转,赵乌昨夜那点后手,这会儿算是露了头。货路没断,印子就会一直带着人走。对方留这手,原本就是防着人死在路上。
他把储物袋系回腰侧,又从怀里扯出一截破布,先把袋面裹了两层,才低声问。
“能追到多远?”
常九抬眼看他,嗓音哑得厉害。
“若是边荒土法,半日。若是内陆门里的手段,天黑前就能摸到。”
陆沉按了按左肩焦肉。昨夜火球留下的伤还在,皮下发紧,一动就扯出钝痛。他没空养伤。对方既然能在赵乌身上埋印,说明昨晚那口火里,不止一个管事。
他蹲下去,从泥里捡起一截烧黑的草杆,在地上画了三道短线。第一道是镇里,第二道是荒地,第三道指向毒瘴林。
“你认得宗门的手脚?”
常九看着地上的线,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边荒这边,愿意把手伸进镇上的,只有苍枢山那群人。外门弟子来收货,脸比刀还硬,腰牌却比命值钱。供奉断了,他们翻脸比翻书快。”
陆沉把草杆折成两段。
“那就先把他们的鼻子弄歪。”
他起身,沿着荒坡往南走。常九拄着木棍跟上,脚步拖得慢,却没掉队。荒地上风大,草尖扫过脚踝,留下一道道细痒。陆沉边走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灰羽鸟,昨夜追火光时从墙根捡来的,翅膀只剩半边,胸口还有余热。
常九瞥见那鸟,嘴角动了动。
“你连这点东西都不放过?”
“活鸟比死人有用。”
陆沉说着,抽刀剥下赵乌储物袋外层那张沾血的皮,割成两片,绑在鸟腿上。袋皮上还沾着血契味,风一吹,能把气息拖走一段。灰羽鸟被捆得歪歪扭扭,扑腾两下,竟还没死透。
常九看着他手上的活儿,慢慢道。
“你这是拿它引路。”
“让对方顺着这只鸟,往别处跑。先骗他们半刻,够了。”
陆沉把鸟往空里一抛。灰羽鸟歪歪扭扭飞起,翅膀扇得不稳,贴着荒草上空往西边掠去。那方向偏出三里,正冲着一片碎石滩。若追的人先去看鸟,能浪费一阵。
做完这事,他没停。从昨夜剥下的铁甲猪皮上又扯下一条,塞进鞋底,逼自己把脚印踩乱。每走十几步,他就换一次重心,让落下的痕迹深浅不一。常九看在眼里,没再多问。
两人刚绕过一段枯树林,镇里的铜锣声就远远荡开了。接着是马蹄声,夹着几句粗喝,声音顺风压到荒地上。
“赵管事的尸还热着,谁准你们先碰的!”
“快,供奉袋子要找回来,少一块灵石,谁都别想过关!”
陆沉脚步一顿。他隔着林缝往镇墙那头看,烟还没散尽,黑铁镇门口已经围起一圈人。几个平日里横得发油的打手,此刻连头都不敢抬,正被人一脚一个踢到边上。
出声那人身形偏瘦,穿着一身干净得过头的青灰道袍,腰间挂着木牌,手里拎着两根细铁链。那人站在门口,连尸体都没弯腰看,先把一张染了灰的符纸按在墙上,眼皮翻了半下。
“供奉没了,镇上就没存在的必要。赵乌死活,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嚼舌。”
他话音落下,旁边一名打手赔着笑,膝盖几乎要触到地面。
“仙师,昨夜那破庙烧了,人也死了,袋子还没寻到。镇里人手都散了,怕是......”
“怕?”
青灰道袍那人抬脚踩住他手背,力道不重,却把骨头压得发响。
“我叫裴游。苍枢山外门。你再说一个怕字,我先让你怕个够。”
那打手脸皮抽了抽,硬把惨叫咽了回去,额头瞬间渗出汗。旁边几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连火把都往外移了半寸,免得沾上这人脚边的土。
陆沉把这一幕收进眼里,胸口那点热意一沉。对方不在乎赵乌死活,连尸都懒得看一眼,眼里只有供奉和货路。这样的人,最难缠的地方不在狠,而在不讲情面。镇里谁挡路,谁就成了处理掉的废料。
常九压低声音。
“这人比赵乌难对付。”
“看出来了。”
“你那袋子,怕是已经让他盯上。”
陆沉没答。他的目光落在裴游脚边两团灰影上。那是两头犬,身形比镇里常见的看门狗大出一圈,前腿粗壮,背脊起伏,耳朵贴着脑袋,鼻端不断抽动,闻着空气里的味道。它们没叫,嘴边却挂着白沫,牙缝里透出淡黄的光。
二阶妖犬。
陆沉手背一紧,猎刀已经从袖里滑到掌心。二阶妖兽拿来看门,苍枢山这手笔,够横。更难办的是,这两头犬若真能嗅灵力波动,自己昨夜吞噬赵乌留下的热流,怕是藏不住多久。
他把灰羽鸟飞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鸟已经远了,成了西边一道小黑点。
裴游抬手拍了拍犬头,声音冷硬。
“去。闻得出,活着。闻不出,拖回来。”
两头犬喉间发出沉闷低吼,四爪一撑,直冲镇外。它们没先去西边,反倒在镇门口绕了半圈,鼻头贴地,沿着陆沉昨夜翻墙出镇的路线一路嗅过去。
陆沉站在荒坡后,背脊起了一层细汗。他没立刻退。那两头犬的路线,正对着他和常九离开的方向。若此刻掉头,脚印一乱,反倒把自己送进它们鼻子里。
常九盯着那两头犬,手指扣住木棍。
“走。”
陆沉抬脚,没往南边跑,反倒拽着常九往北侧碎石坡钻。他挑了几处烂泥,故意踩进去,再在石缝里拖出半截浅痕。能拖一阵是一阵。两头犬已出镇,嗅了几息,忽然同时抬头,鼻翼一张,先偏开西边,接着又回过头来,直扑荒坡。
陆沉心里一沉。
这两头畜生,先是让鸟骗去了半刻,转眼又闻回来了。
他扯下半截兽皮,往前一甩,低声道。
“分开味道,别让它们咬死一条线。”
常九接住那截兽皮,没问,转身往另一侧矮灌丛里钻。陆沉压低身子,沿着碎石坡往下冲,脚下步法连换,借着石块和草根把身形拆开。背后传来两声短促吠叫,声音离得远,却压得人牙根发紧。
他没回头,心里只转了一句。
这门路,已经不是镇里两个打手能玩出来的。能让二阶犬出门寻味,还让外门弟子亲自盯供奉袋,苍枢山这回下来的,是真会咬人的。
碎石坡下有一处浅沟,沟里积着前夜雨水,水面浮着薄泥。陆沉踩进去,把腰侧储物袋按到泥里滚了一圈,又把昨夜那卷兽皮册子扯出半角,撕下一片塞进鞋里。他要把袋子的热味先压下去,再借泥水拖味。常九那边也在配合,远处隐约传来树枝折断声,显然也在用自己的法子绕路。
可追风犬比他想得更快。
两声吠隔着坡地传来,沉而低,几乎贴着地面滚过。陆沉刚把储物袋从泥里拎起,后腰就被一股发紧的寒意压住。他知道,那两头畜生已经追到能闻清楚的距离。裴游的脚步声也在后头起了,远得不多,显然没打算亲自跑太急,可每一步都踩得稳。
陆沉没空骂人,只把目光往前扫。荒草变矮,地面开始发灰,草根稀疏,土里带着潮腥。再往前,便是毒瘴林边缘。那里风不通,毒气沉,连寻常鸟都不肯落脚。常九先前说过,里面的气能刮伤肺腑,边荒猎户都绕着走。
可眼下,别的路都在犬鼻子底下。毒瘴林虽然凶,却能先切断这两头畜生的鼻子。
他把储物袋扯开,掏出赵乌留下的碎灵石,全塞进常九怀里。
“你先往前,抱稳了,回头还要用。别回头。”
常九握着那几块灵石,手背青筋跳了跳。
“你要做什么?”
陆沉从路边扯起一把腥臭草,又挖了几坨妖兽粪泥,抹在袖口和脖颈。他抬眼看常九,话说得干脆。
“它们闻人味,我给它们换个味。”
常九看着他往身上抹那堆东西,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陆沉把常九往前一推,自己转身迎着风口走了几步。草汁和粪泥混到伤口里,刺得左肩直抽。他没停,反倒把刀尖在泥里拖了拖,让血腥和土腥缠在一起。这样一来,犬鼻子就得多费几次力。
后头那两声吠叫果然慢了半拍。陆沉借机拉着常九横穿一片乱藤,想把味道挂在藤上。可没走出二十步,背后就卷来一阵风,吹得草叶齐齐伏下。裴游出手了。
风从后方压来,带着干净的气息,前头那点草汁和粪泥的臭味被卷得四散。两头追风犬在风里抬起头,鼻端抽动得更急,下一刻,竟齐齐掉头,直扑陆沉真正走过的那条沟。
陆沉脚步一停,手里猎刀差点在掌心擦出火星。
这人不光带犬,手里还有能洗掉乱味的法门。
他没空骂人,只把常九往自己背上一甩,提腿就跑。常九被他背得身子一晃,立刻扶住他肩头,低声喝了一句。
“你慢点,我还没死。”
“你再多说两句,就真得死。”
陆沉背着人狂奔,肺里热气一口接一口往上顶,左肩的伤口被背带勒得发疼,脚下却不敢慢。后头的吠声越来越近,已能分清两头犬的位置。一头在左,一头在右,正合围压上来。裴游没有急着近身,只在后面稳稳跟着,像要让猎犬先把人掀开。
这手段,像极了老练猎人拿狼群撵鹿。陆沉心里发冷,脚却更稳。他不怕被追,怕的是被锁死在荒地上,连毒瘴林都进不去。
前头树色一变,灰白土渐渐被暗绿藤蔓吞进去,风里开始夹着淡淡的怪甜味。陆沉知道,毒瘴林到了。
他没再犹豫,背着常九一头扎了进去。
毒雾在林口翻涌,边缘泛着浅粉,沾到脸上时,皮肤立刻起了细密刺痛。常九先是闷咳一声,接着整个人往下缩,喉头一连滚了几下,黑血直接从嘴角淌出来,滴在陆沉后颈上。
陆沉脚下一沉,差点跪进泥里。他抬手抓住树干,指腹一抹,树皮上全是湿滑的青苔和细小黑点。再往里走两步,毒气更重,连呼吸都带了刺。可怪的是,那股灼在左肩的火毒,竟被林中潮湿的瘴气压下去了一线,痛意没散,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罩住了。
身后追风犬没立刻冲进来,只在林口停了一瞬,低吠声压得低沉,像在试这片毒雾的底。
常九趴在他背上,呼吸已经乱了,手却没松。
“放......放我下来。”
陆沉没答,脚下继续往前。他不能停,停了就是给犬咬脖子的机会。
林口外,裴游的声音隔着毒雾传来,没半点急躁。
“犬能闻到,人就跑不远。先封住边缘,别让他们往深处钻。”
接着是衣袖扫风的动静。毒雾边上被风法压出一条窄缝,灰白树影一晃一晃,几缕粉雾被吹散,又很快聚回来。陆沉听到两头追风犬同时低吼,声音比先前更沉,像已经咬住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口外那道人影站在风里,离得不近,却把路口卡得死。两头犬伏低身子,鼻端贴着地面,已经沿着他踏进来的气息往里逼。
陆沉把常九往上托了托,喉咙里挤出一句。
“还能撑住?”
常九脸色灰白,嘴边黑血一截一截往下流,手指却死死扣着他的肩。
“你把我放下......你一个人活。”
那句话落下时,陆沉脚步没停,肩头却沉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常九一眼,老人眼睛没焦,嘴唇却抿得很紧,手背上布满老茧和青筋。那张脸上没有求活的意思,只有让他自己走的狠劲。
陆沉没回话,只把背带往上提了提,继续往毒雾深处钻。身后追风犬的吠声追上来,离他越来越近,毒瘴林里那股腥甜也越来越重,树影开始一层压一层往前压。常九咳出的黑血滴在他肩头,滚进衣领里,烫得皮肉发麻。
风从林子深处卷来,吹动粉色毒雾,前头的路只剩一条窄缝。陆沉踩着湿泥往里冲,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再慢半步,自己和常九都得交在这片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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