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九趴在他背上,呼吸已乱得接不上气,黑血从嘴角滴到陆沉脖颈,烫得人一缩。陆沉咬着牙往前冲,脚下枯根、毒泥、腐叶全在打滑,前头原本该是林口的缓坡,此刻却塌下去一片,露出黑沉沉的泥洼,想绕都绕不开,身后两头追风犬的吠声却越逼越近,隔着粉雾也能听出那股不肯松口的劲。
“把我放下......你一个人活。”
常九的手干枯,抓在他肩头却死紧,指甲扣进兽皮里,半点不松。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闭着眼,脸上全是黑血和汗,连气都像下一刻就要断掉。
陆沉没应声,手臂一用力,把人往上托了半寸,继续往前跑。他心里转得快。常九昨夜提过,毒瘴边缘的苦叶能压一口瘴气,虽顶不了多久,却能让人少喘两口毒气。眼下常九要是下地,走不出十丈就得倒,扔下他,自己也未必能活着冲出这片毒雾。眼下只有一个法子,先把追风犬拖慢,再找能避气的地方。
前头一簇矮灌木挂着紫黑果子,叶子边缘带刺。陆沉抬手掰下一把,塞进嘴里嚼烂,苦腥冲得舌根发麻,随后又把烂泥似的草渣抹在常九口鼻边。常九被呛得咳了两下,黑血又往外涌。
“忍住,别张口喘。”
“你这是拿我试毒。”常九的声音断断续续,嘴唇都在抖。
“你要是没撑住,先咬住舌头,别把气全吐出来。”
陆沉说完,脚下一转,钻进一片倒伏的芦草。这里的地面比外头更软,脚印一落就陷下去。两头追风犬冲到林口,先停了一下,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半圈,没立刻扑进来。裴游的声音隔着毒雾再度传来,像是借着风口压过来的。
“风口封了,往左绕。犬鼻子还在,他跑不掉。”
陆沉听得分明,心里不由一紧。对方不光会追,还懂得借林口风向。这样的人,放在镇里就是一把专收命的刀。自己昨夜若没先宰赵乌,今早恐怕连跟他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把扯下储物袋,抹掉袋口沾上的泥,反手把里面那块灰白小瓶掏出来。瓶壳裂着细缝,缝里泄出一点金线。他没时间细看,只把瓶子塞进怀里,免得在奔跑中磕碎。
常九在背上喘得更急,黑血已经连成线,滴进陆沉后领。陆沉喉结滚了滚,没回头。他要是被这点毒气拖死,常九也撑不到天黑。
追风犬的吠声又近了。左边那头先冲进林缘,落脚极稳,踩在毒泥上竟没打滑。它沿着地面嗅了两息,忽然低伏,朝前方猛扑。陆沉刚把身形压低,那犬已从藤下穿过,前爪刮开一片腐叶,扑了个空,却转眼就回头。
它锁住的,不是灰羽鸟,也不是草汁,是他刚才抱着常九一路拖出来的活人气。
陆沉心里骂了一句,这畜生鼻子比镇上那些管事的账本还死。可骂归骂,脚下没慢。他捡起地上一截断枝,反手朝左侧扔去。断枝打在树干上,发出一声脆响。左犬耳朵一竖,身子就要转。另一头却已从右边绕来,前爪踩断一片湿藤,直接堵住去路。
两头犬一前一后,裴游还在林口压阵,陆沉的退路被掐得只剩毒雾更深处。
他没再试着绕,背着常九直接冲向前头那片粉雾最浓的地带。那儿树干更密,根子盘在地面上,水汽重得发腻。脚一踏进去,空气里的怪甜味更浓,鼻腔像被什么细针扎着。常九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滑,陆沉只好一手托着他,一手提刀拨开藤蔓。
“你再往里走,咱们都得烂在里头。”常九喘着粗气,声音被毒气磨得发散。
“留在外头,先烂给那两条狗看。”陆沉回得干脆。
他话音刚落,后头就传来犬牙咬藤的闷响。左犬已经扑到近前,爪子一划,硬生生撕开一片毒藤,鼻头正对着他后背。陆沉眼角没扫过去,手里的猎刀却已经往后捅出。刀尖擦着犬肩划过,没切中要害,只在它前腿上拉出一道口子。
黑血溅到草上,毒雾一沾,立刻泛起一层灰泡。
追风犬吃痛,喉间低吼,另一头趁势从侧面扑来。陆沉背着常九,根本没空全力迎击,只能借树干一挡,肩头被撞得一沉,左臂发麻。他借势往前滚了半圈,后背擦过一块湿冷石面,石上长满青藓,滑得厉害。
常九被颠得咳出一大口黑血,手指突然一紧,死死抓住陆沉肩头。
“放下我。”
陆沉没回话,抬眼看向前方。毒雾里,三步外的树都开始发虚,地上积着浅浅一层粉色水汽,踩下去就冒起细小泡沫。这里的气,已经不是普通毒瘴,连呼吸都在往肺里钻。常九的脸色更差,嘴唇发青,连抓着他的手都在往下滑。
追风犬又低吼着逼近。陆沉知道,再拖下去,常九先死,自己也得折在林口。
就在这时,怀里的镇煞瓶轻轻一震,裂缝里透出的一点金线,竟让他胸口那团闷热短短一缓,随即又压了回来。陆沉手指一顿,没来得及细看,前头又传来裴游的声音,隔着雾,借着风,听得更清楚。
“别追太深,先围住。人能活,货不能跑。”
陆沉脚步顿住半息。他听出这句里的意思。裴游要的从来不是镇上那些命,是供奉,是货路,是能交上去的东西。若货还在自己身上,对方就会追到死。若货断了,那两头犬也会先闻着味去追,不会轻易收口。
他把储物袋从怀里扯出,快速翻了一遍。碎灵石已经塞给了常九,剩下的只有赵乌那张腰牌、几块药瓶碎片,还有那卷兽皮册子。兽皮册子能认路,腰牌能骗一阵,可都不够。真正能拖时间的,是袋子本身。
陆沉索性把储物袋外层那圈血纹最重的袋皮整块割下,连着里头残着的血气一并塞进一截枯枝里,随后又用刀尖削开鸟腿绑皮的那块血皮,揉碎后按进树洞。做完这些,他扯着常九往后退了半步,把剩下的袋皮丢进一处毒泥坑里。
毒泥吞下袋皮,冒起几缕浅烟,味道更乱了。
左犬冲上来,鼻子刚贴近那坑,动作就顿了一下。它闻到的东西变了,血契味、泥腥味、腐叶味全搅在一处,前路一下散开。陆沉趁这半息空隙,背着常九朝右侧窄坡冲去,脚下踩断两根毒藤,借藤蔓拖住犬爪,硬生生把距离拉开三丈。
可这一口气刚上来,常九的身子就往下一沉,整个人几乎从他背上滑落。陆沉反手托住他,摸到的全是冷汗和发抖的骨头。
“你撑住,前头还有路。”
常九把头贴在他肩上,气息断续得厉害。
“别......别把我拖到里头去,毒气......会把你也锁死。”
陆沉听着身后的吠声,头也不回。
“我若扔了你,才真锁死。”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着有些短,却是真话。常九会识药,会配毒,还知道不少边荒旧事。现在把人丢了,等于自己亲手断了往后不少路。更重要的是,这老东西一路跟着没掉头。边荒人命贱,但肯把命交给谁,陆沉分得清。
前方坡后露出一线更深的粉雾,树干变粗,地皮发黑,风一吹,整片雾都不动。那是毒瘴林真正的边缘,再往里几步,连二阶犬都不一定敢猛冲。
陆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把常九往上掂了掂,咬牙冲进那片更浓的粉雾。脚刚踩进去,脚踝便传来一阵刺麻,皮肤上立刻起了细小红点。常九整个人抽了一下,喉头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咳,黑血从嘴边喷出来,洒在陆沉臂上。
“陆沉......”
老人死死闭着眼,干枯的手却还抓着他的衣领,力道没有松半分。
“把我放下......你一个人活。”
陆沉眼神一沉,正要再往前冲,前头粉雾却忽然一分,露出一道黑沉沉的泥沟,沟底像有水在无声翻涌,离他只剩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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