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虎牢关以西的群山,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被夜幕吞没。关城上的火把次第燃起,将城头照得如同白昼。
吕具还站在垛口前,眼眶依旧泛红,但泪水已经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吕布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他心里,疼归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城楼石阶上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城头上的西凉士卒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举火把的手都不自觉地抬高了三分。空气中多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喘不过气。
吕布走上了城头。
他已经换了一身戎装。玄铁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护肩上的兽首狰狞如活物,腰间束着一条墨色蟒带。他没有戴头盔,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夜风吹散,拂过那张刀削斧刻般的面孔。
方天画戟提在手中,戟尖低垂,尚未举起,却已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神将巅峰的气场,距超神将只差一线,却比许多超神将更加令人胆寒。因为他是吕布。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吕具回过头,看清来人的装扮,愣住了。
“二哥……你这是……”
吕布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垛口前,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石,目光越过关墙外无边的黑暗,望向远处联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篝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像是大地上倒映的星河,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老三。”
吕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吕具耳中。
吕具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从小到大,他对这个二哥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对大哥吕神魔。吕神魔沉稳如山,平日里话不多,对两个弟弟更多的是包容。吕布不一样,吕布是火,是一团焚尽万物的烈火,他的脾气上来连他爹都拦不住。但正是这团火,从小到大,无论吕具惹了什么祸,吕布从来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
吕布缓缓转过身来。火把的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抬起手,那只握过方天画戟、斩过无数敌将首级的手掌稳稳地落在吕具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别哭了。”
吕具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哭了,而且是被大哥吕神魔那句“换你去也是被活捉”给说哭的,赖不掉。
“看二哥的。”
吕布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但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丝弧度,让吕具心头猛然涌上一股热流。他记得这个表情。当年在西凉,他小时候被羌人部落的少主欺负,吕布就是这个表情,然后一个人提着方天画戟去了羌人部落,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那个少主的人头,脸上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二哥……”吕具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出战?”
吕布收回手,转身重新面向关墙外。夜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那双如同烈焰般灼热的眼睛。
“脱金龙和李金荣,是我吕家军的兵。你吕具的部将,就是我吕布的部将。他们被人按在阵前活捉,丢的不光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这个场子,二哥替你找回来。”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城头上所有西凉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跟随吕家三兄弟征战多年的老兵们,眼中同时亮起了一种东西——那是在战场上被吕家兄弟无数次带领着冲杀时才会燃起的战意。如果是别人说要替部将找场子,也许只是一句鼓舞士气的空话。但说这话的人是吕布。在吕布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空话”两个字。
吕布转过身,面对着城头上数百名西凉士卒。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跳跃,将他魁梧的身形勾勒成一尊漆黑的铁塔。他缓缓举起方天画戟,戟尖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
“西凉的儿郎们!脱金龙和李金荣被擒,你们说,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老兵率先吼了出来:“抢回来!”
紧接着,整个城头炸开了锅。
“抢回来!抢回来!”
“吕将军出战!”
“让联军见识见识西凉铁骑的厉害!”
数百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在虎牢关的城头上回荡不息。火把被高高举起,刀枪在火光中闪烁,一双双眼睛燃烧着嗜血的光芒。西凉军的军魂,从来不是靠防守守出来的,而是靠进攻打出来的。而吕布,就是这支铁军最锋利的矛头。
吕布放下方天画戟,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就在这时,一个沉缓的声音从城楼的阴影中传来。
“老二。”
吕布脚步一顿。
吕神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墨色战袍,身形比吕布更加魁梧,面容与吕布有三分相似,却更加沉稳冷硬。如果说吕布是一团焚尽万物的烈火,那吕神魔就是一座沉默的火山。他平日里话不多,总是站在吕布身后,让二弟出风头,自己甘居幕后。但西凉军中所有人都知道,吕家三兄弟里真正的主心骨,是这个不苟言笑的大哥。
“大哥。”吕布转过身来。
吕神魔的目光越过吕布,落在城门口那匹已经备好的赤兔马上。赤兔马通体如烈焰,四蹄刨地,喷着粗重的鼻息,仿佛已经等不及要冲上战场。然后他又看了看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沉默了一息。
“虎牢关是第一道防线,你若出关,就等于是向联军亮出了咱们最锋利的刀。”吕神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吕布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吕神魔看着自己的二弟,看了很久。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吕布。这个二弟骨子里骄傲到了极点,容不得任何人欺负吕家的人,哪怕是他手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偏将。这种护短的性格,在旁人看来也许是弱点,但在吕神魔眼中,这正是吕布之所以是吕布的原因。他不是在权衡利弊之后才决定出战的,他只是觉得,弟弟受了欺负,当哥哥的就必须站出来。
吕神魔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吕布的嘴角扬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大哥放心,”他翻身上了赤兔马,方天画戟在手中转了个圈,戟尖指向虎牢关紧闭的关门,“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恐怖。”
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关门。城门口的士卒们早已准备好,沉重的门闩被绞盘缓缓拉起,铁皮包裹的关门在铰链的摩擦声中徐徐打开。关门外是漆黑的旷野,远处联军大营的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如同挑衅的眼睛。
吕布策马出了关门,没有带一兵一卒。
吕神魔站在城楼上,望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面沉如水。吕具跑到他身边,脸上既兴奋又担忧:“大哥,二哥一个人去会不会——”
“他是吕布。”吕神魔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吕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远处,赤兔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有方天画戟的戟尖在月光下偶尔闪烁,如同一颗划破黑暗的流星。
虎牢关城头上,火把猎猎燃烧。吕神魔和吕具并肩站在垛口前,望着那片吞没了他们兄弟的黑暗。夜风吹过,卷起关城上的尘土,吹向联军大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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