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
城头上的西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董”字被夕阳染成暗金色。关墙高厚，箭垛后士卒林立，强弓硬弩层层叠叠，整座关隘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吕具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垛口，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目光越过关墙，越过汜水关前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原野，落在极远处联军大营的方向。脱金龙和李金荣被生擒的消息，是一刻钟前由溃兵带回来的。那几个溃兵跑回来的时候连头盔都跑丢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哆哆嗦嗦地说完“二位将军被活捉了”之后，就被吕具一脚踹出去老远。
但踹人也消不了心中的那股火。
脱金龙是他的部将。李金荣也是。他吕具的名号在西凉军中或许不如大哥二哥那般威震天下，但手底下这几个老兄弟跟他出生入死多年，从西凉打到中原，从来都是他们把别人杀得片甲不留。脱金龙的九凤朝阳刀，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从西域商人那里换来玄铁，又请了凉州最好的匠人锻造而成。刀身上那九只凤纹，是他亲手画的图样。李金荣的凤翅镏金镋，更是他截了董太师赏给吕布的金镏，融了重铸上去的。
现在，刀和镋都成了别人的战利品。人也被活捉了。
他握着垛口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坚硬的青石垛口竟被他捏出了裂纹。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在西凉军中年纪最小，平日里风风火火，嗓门比谁都大，可今天从溃兵报完信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关城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吕具没有回头。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如同烈焰般张扬，如同深渊般沉凝——他从小就在这两种气场里长大，根本不需要看。
吕布走上城头，站在吕具左侧。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玄色战袍，但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杆插在城头的方天画戟。他的目光扫过关墙下那片原野，面沉如水。
吕神魔从右侧走上来，站在吕具的另一边。他的身形比吕布更加魁梧，步伐沉稳如山。三兄弟并肩站在虎牢关的城头上，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吕神魔先开了口。
“老三。”
吕具没应声。
吕神魔也不急，伸手拍了拍吕具的肩膀：“胜败兵家常事。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别闷着。”
“我没有不舒服。”吕具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吕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太了解这个三弟了。从小就这样，越是心里难受，嘴上越硬。
又是一阵沉默。
城头上的风很大，吹得吕具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终于松开了垛口，掌心里的碎石簌簌落下。
“大哥，二哥。”吕具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脱金龙跟了我七年。他刚来的时候连刀都握不稳，是我手把手教他练九凤朝阳刀的刀法。”
吕神魔点了点头，没打断他。
“他其实天赋不行。二流的时候怎么都突破不了，我天天跟他对练，逼着他跟比我强的人打。后来他在战场上生生杀出了一个超一流。”
“李金荣也是。凤翅镏金镋是我亲手给他打的，镋上那片镏金还是截了董太师赏给二哥的那块金镏——”
“赏给我的就是我的。”吕布淡淡道，“你截的时候我可没同意。”
吕具被这一打岔，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但随即又垮了下去。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
“他们的实力跟我差不多。脱金龙比我稍弱一些，差不太多。李金荣可能跟我持平，谁赢谁输打过才知道。”吕具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很久。
“他们被生擒了。两个都被生擒了。”
这句话一出口，吕具的眼眶终于红了。
脱金龙跟他实力差不多——这是他亲口承认的。意味着如果今天站在阵前的是他吕具，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他也会被那个红脸长髯将一刀鞘拍下马，也会被那个白面持枪将一枪抵住喉咙，也会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黄土上，动弹不得。
吕布终于开口了。
“换你去，也是被活捉。”
话很直，直得像方天画戟的戟尖。
吕具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别过去，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表情。但肩膀的颤抖出卖了他。
吕神魔看了吕布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责备。吕布不为所动。
“知道为什么吗？”吕布继续说，“因为他们是神将。两个都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跟他们打，正面硬碰硬，你连十招都撑不过。”
“我知道。”吕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我知道我打不过。可他们是我的兵——”
“是我的兵。”吕布打断了他，“他们是你的部将，你是我的部将。你心疼你的人，我心疼你。”
吕具愣住了。
城头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大。吕神魔伸手，把他拉到了垛口后面，用自己的披风挡在他面前，不让城下的士卒看见自家三将军红着的眼眶。
“老三，”吕神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脱金龙和李金荣被活捉，联军那边会拿他们做筹码，暂时不会杀。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救回来。但如果今天是你在战场上被活捉，丢的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脸，还有咱们吕家的脸，还有董太师的脸。明白吗？”
吕具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下头。
吕布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面向关墙外，目光越过汜水关的原野，望向联军大营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虎牢关古老的城砖上。
“能在两个回合内生擒脱金龙和李金荣的人，不是无名之辈。”吕布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红脸长髯使刀的是潘宇的部将，白面持枪使枪的是李炎的部将。这两个人，都是神将。”
他顿了顿，又道：“但联军那边，神将不止这两个。”
吕神魔点了点头：“袁绍麾下的袁洪，虽然没有出手，但怎么看都不是善类。曹操那边那个帝俊，周身气息与凡人截然不同。还有冀州那边的李宇，他身后那个白袍小将，我远远扫过一眼，同样是神将。”
“所以联军至少四个神将以上。”吕布的嘴角微微扬起，“也好。如果联军全是方才那样的货色，那这场仗未免太无聊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玄色战袍在风中翻卷。
“老三，”他头也不回地说，“想救你的人，就别在这儿哭鼻子。去练武。”
吕具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把脸，红着眼眶，咬着牙，望向联军大营的方向。
虎牢关的夕阳将他与两位兄长的影子并排投在古老的城墙上，一大两小，却一样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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