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一战尘埃落定,方威的“打狗懒子”遁入深山,辽西乡野短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日伪当局肃清山头之后,收紧了各村管控,风声日渐宽松,再无此前动辄搜查、抓人的严苛态势。兴隆台的日子,便在这般压抑又安稳的蛰伏中,悄然流过数月光阴。
冬日褪去,初春回暖,冻土消融,田间草木悄悄抽芽。一日午后,村口传来熟悉的军车轰鸣,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带着城里独有的肃杀气息,稳稳停在张家老宅门前。
张友德一身笔挺军装,从车上缓步走下。时隔许久,他面色沉稳依旧,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官场打磨的疲惫与隐忍。如今他身为奉天城驻防团长,手握实权,在日伪新朝已然站稳脚跟,上下人脉疏通妥当,行事愈发内敛圆滑。
他进门落座,喝过热茶,便对着皮耀祖缓缓开口,道出此行来意。
“往日你在校参与反日之事,我已上下打点周全。”张友德语气平淡,字句稳妥,“当年检举卷宗、抓捕备案尽数销毁,日伪那边再无你的案底,风声彻底平息。你如今身份干净,大可放心回城,重回东北大学继续读书。”
皮耀祖闻言,心头微动。
数月乡野蛰伏,他日日隐忍蓄力,心中藏着投军报国、驱寇复土的万丈大志,早已厌倦了学堂笔墨、安稳度日。可他终究是书生出身,无门路、无兵权、无引路之人,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半分发力之处。
乱世浮沉,一介文人书生,能有一处安稳学府容身,已是难得的退路。他纵有万般不甘,却也知晓眼下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压下戎马之心,遵从安排,重返校园,继续完成学业。
既定归期,数日便至。
临行前夜,月色清淡,晚风温柔。高凤莲独自来到张家老宅门外,寻到踱步的皮耀祖。少女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不舍,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粗布物件,是她耗费多日、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绣花鞋垫。
针脚细密紧实,纹样朴素干净,没有繁复花样,却是乡野女子最赤诚的心意。
高凤莲将鞋垫轻轻塞进皮耀祖掌心,指尖微颤,声音轻柔又执拗:“回城读书好好求学,前路漫漫,路途艰险,这双鞋垫垫脚,行路安稳。你……莫忘了兴隆台,莫忘了我。”
寥寥数语,不含儿女情长的甜腻,却藏着乱世相守的期许与牵挂。
皮耀祖握紧掌心温热的鞋垫,看着眼前质朴纯粹的少女,心底暖意与酸涩交织。乱世漂泊,相逢不易,相守更难。他重重点头,将这份朴素心意牢牢藏在心底,低声许诺,此生定然铭记。
次日清晨,晨光微亮,皮耀祖辞别张家二老、辞别兴隆台乡邻,随张友德的军车返程奉天。
阔别数月,东北大学再度出现在眼前。校门依旧巍峨,校舍整齐有序,春风拂过林荫道,学子往来穿梭,读书声、讨论声、翻书声此起彼伏,久违的学堂烟火气扑面而来。
经历过沦陷、追捕、战火、逃亡,校园此刻的安稳祥和,显得格外虚假。
学校早已褪去事变初期的慌乱,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教学秩序。日文课程照常开设,日化宣讲日日进行,教员各司其职,学子埋头苦读,仿佛山河未破、家国未失,一切皆是旧日模样。
皮耀祖重返课堂,归位书桌,重新拾起课本纸笔。他身在窗明几净的学堂,日日听讲制图、研习营造、诵读课文,看似潜心求学、安分守己,可心底的抗日热血、家国恨意,从未有半分消减。
凤凰山的战火、方威的立誓、横路一郎的跋扈、乡邻百姓的屈辱、自己失手的悔恨,日夜萦绕心头。他看似沉寂温顺,实则冷眼旁观着周遭的麻木,心底的反抗之心从未熄灭。
平静的校园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此前参与印发传单、张贴标语的一众学子,并未彻底安稳蛰伏。返校之后,仍有十余位热血同学暗中联络,悄悄延续反日活动,只是行事愈发隐秘谨慎。
可乱世之下,隐秘的反抗终究难逃耳目。
某次深夜秘密印刷传单时,队伍不慎被日伪暗探盯上,行踪彻底暴露。次日清晨,大批伪警、宪兵冲入校园,一次性抓捕十余名参与学子,全校震动,人心惶惶。
此次抓捕风波,结局惨烈至极。
带头的两名学子,陈绍文、李崇安,皆是建筑系素来果敢的骨干,平日敢作敢当、血性十足,被日伪当局定为头号乱学头目,不经公审、不留余地,直接在校外菜市口当众斩首。血色落土,人头落地,惨烈一幕彻底震住全校。余下被捕的十余人,家中但凡稍有财力人脉的,纷纷倾尽积蓄、托人打点,花钱将孩子保出牢狱。
可经此一吓,侥幸活命的学子尽数寒了肝胆。再无人敢私印传单、无人敢私下议论国事,偌大的东北大学,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日化温床。所有人低头读书、闭口不言,只求安稳苟活,保命度日。
皮耀祖冷眼看着同窗惨死、众人畏缩,心底愈发沉冷。他彻底收敛所有外露锋芒,彻底做稳了“安分学子”的模样,日日听课自习、勤勉治学,不结党、不妄言、不异动,整整蛰伏隐忍了一整年。
一年光阴熬尽,又是一年春深。久居沦陷之地,日日见倭奴横行、日日闻日化说教,皮耀祖心底压抑积郁到极致,愈发思念济南故土、挂念家中父母。他主动向姐夫张友德提出,想要请假回关内济南探亲,探望双亲。
张友德近日军务缠身、驻防事务繁忙,无暇抽身陪同,便应允他独自归乡,亲自办妥通行路引,叮嘱他低调行路、少惹是非、早去早回。
数日之后,皮耀祖收拾简单行囊,贴身藏好高凤莲赠予的绣花鞋垫,孤身一人踏上了奉天开往关内的火车。
这是九一八之后,他第一次正式离开沦陷的东北,奔赴关内故土。
绿皮列车老旧颠簸,车厢内拥挤嘈杂,塞满往来行商、返乡百姓与求学游子。列车缓缓驶出奉天车站,沿途掠过被日军把守的城关、挂满日伪旗帜的村落、随处可见的日式标语,一路向南,逐步脱离辽西管控地界。
车厢之内,众生百态,各自闲谈。大半乘客皆是寻常百姓,话题无非物价收成、生计营生,对关外山河沦陷、东北亡国之祸,漠不关心、全然漠然。
皮耀祖独坐靠窗角落,沉默倚靠车窗,耳听周遭琐碎闲谈,心底一片寒凉。
直到列车驶入辽冀交界,车厢中段,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激昂的男声,打破了满车庸常闲谈。
说话的是一名身着布衫、面色黝黑的青年汉子,肩背行囊、眉眼刚毅,一看便是历经风霜、奔走四方的底层志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车厢嘈杂。
“东北早已不是从前的东北了!”
一句话,瞬间拉住满车厢人的目光。
有人好奇搭话,有人嗤之以鼻,有人低头不语。可那青年全然不顾旁人眼色,继续高声畅谈,直言日寇盘踞东北、奴役百姓、强占土地、推行奴化教育,字字句句皆是实情。他直言**中日必有一战,国人不可再麻木苟安**,若举国皆是旁观之辈,迟早全境沦陷、尽为亡国奴。
车厢里瞬间分成两派。
不少守旧百姓连忙摆手劝阻,说世道安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妄谈国事、议论战事只会惹祸上身,白白招来灾祸;更有人麻木调侃,谁当皇帝、谁守江山,百姓都是种地吃饭,没必要较真。
但也有少数年轻学子、行商青年默默点头,眼底泛起愤懑与动容,悄悄附和几句。
皮耀祖静静听着这场临时的车厢辩论,胸中积压一年的压抑、悲愤、不甘,轰然翻涌而起。
这是他自九一八事变、奉天沦陷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听见有人直言抗日、痛斥日寇**。
在东北,人人畏倭如虎、闭口不谈家国,连学子都不敢妄议国事,满城只剩麻木与顺从。可这列奔赴关内的火车上,竟有布衣百姓敢当众呐喊救国大义。
少年沉寂已久的热血,再度被彻底点燃。
列车一路向西疾驰,风声贯窗,车轮滚滚。皮耀祖看着窗外逐步褪去的东北原野,听着车厢内零星的救国言论与遍地麻木之语,心底暗暗笃定:关内尚有火种,国人未绝血性,这一趟归乡,或许不是逃避蛰伏,而是寻觅同道、寻回希望。
一路车轮滚滚、山河倒退,列车终于驶入济南站台。踏出车厢的那一刻,皮耀祖真切感受到了关外与关内的天壤之别。
济南城繁华热闹、市井喧嚣,商铺林立、游人如织,没有荷枪实弹的日军巡逻,没有刺眼的日式标语,更没有人人自危的压抑肃杀。街头百姓衣着鲜亮、步履悠闲,喝茶闲谈、看戏逛市,全然是一副太平盛世、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这份安稳,看在皮耀祖眼中,却只剩刺骨的寒凉。
东北山河破碎、同胞受辱、学子断头、乡野遭屠,关外早已是人间炼狱。可关内百姓,依旧歌舞升平、麻木度日,几乎无人谈论东北国难,无人忧心亡国危机,仿佛那片沦陷的黑土地、千万受苦的同胞,与他们毫无干系。
整整数日,皮耀祖游走济南街巷,所见所闻,尽是漠然。人心涣散、举国松弛,这般景象,让他心底生出无尽绝望。
恰逢春日济南百花花会,全城游人齐聚,街巷张灯结彩、花木簇拥,各地商贩、学子、百姓齐聚闹市,极为热闹。原本心灰意冷的皮耀祖,本无意游玩,却被街头涌动的人流裹挟前行。
就在花会最繁华的中心广场,一处高台之下,围满了人山人海。人群中央,一名衣衫破旧、满面风霜的青年独自登台演讲,声音嘶哑却悲愤凛然。
此人是东北流亡学生,家乡沦陷后孤身逃入关内,日日奔走呼号,只为让国人知晓关外苦难。
“诸位同胞!我本是东北人,九一八一夜之间,我家园尽失、故土易主!日军占我城池、毁我学堂、奴役我父老!我们抛弃故土、流落关内,不是贪生,是盼着关内同胞醒过来,记得山河未复、家国未安!”
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台下游人纷纷驻足聆听,有人动容落泪,有人摇头叹息,却依旧有大半人冷眼旁观、不以为意。
目睹此景,皮耀祖胸中积压数年的悲愤、压抑、委屈、不甘,彻底冲破桎梏。
他不再隐忍,大步拨开人群,跨步走上高台,主动接过话头,迎着千百双目光,高声开口,声音清亮铿锵,震彻整场花会:
“各位乡亲、各位同胞!我也是从东北归来的学子!”
“很多人说,关外只是换了个官府,日子照样能过、百姓照样能活!我今日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告诉诸位——那不是换朝易主,那是亡国为奴!”
“你们在关内安居乐业、赏花游园,看不见关外的血泪与尸骨!日本人不止占我们的城、夺我们的地,更要断我们的根、灭我们的种!”
“他们在乡村强立日伪村长,那些生在东北、长在东北的日系农垦二代,吃着这片土地的粮、受着这片水土滋养,反倒回头欺压故土同胞!他们入户轮食,顿顿要酒、餐餐要肉,农户倾尽积蓄尚且难以供奉!他们仗势欺人,强娶民妇、霸占寡妇,良善百姓稍有不从,便扣上罪名、严刑追责!”
“他们篡改学堂、推行奴化教育,逼着孩童弃汉文、学倭语,日日宣讲异族王道,要让一代代东北少年,生来不知华夏、长大只认倭寇!”
“我们学堂的同窗,陈绍文、李崇安,只因不甘亡国、私下救国,便被当众斩首、血染校场!余下学子人人噤声、个个苟活,昔日治学报国的学府,如今只剩麻木顺从!”
“关外官军屈膝附逆、地方乡绅苟且偷生,唯有草莽义士不肯低头!凤凰山方威,弃匪号、改‘打狗懒子’,不抢百姓、不扰乡邻,专打日寇、专夺军火,兵败山摧依旧死战不降!”
“连草莽匪寇都知家国大义、宁死不屈,可我关内万千同胞,却冷眼旁观、歌舞升平!”
“我恳请诸位,莫再说谁统治都一样!做人可以苟活,做亡国奴万万不可!国土一寸不可弃,山河一寸不可失!今日东北沦陷无人管,明日华北危亡无人救,他日战火蔓延关内,人人皆是流离之人、家家皆有亡国之恨!”
“山河未死,热血未凉!东北未亡,人心不甘!我辈书生,无权无势,唯有一腔热血、一身骨气!愿与天下志士并肩,守华夏文脉、护万里山河!今日我等发声,他日必持枪披甲,逐倭寇、复失地,誓死收回东北山河!”
一番演讲,慷慨激昂、血泪交织,彻底震彻全场。
原本喧闹浮躁的花会广场,瞬间鸦雀无声。片刻沉寂之后,台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掌声与呐喊,无数百姓动容落泪,青年学子握拳高呼,积压已久的家国怒火,终于在关内沃土,燃起燎原星火。
立在高台之上的皮耀祖,望着台下群情激奋的众人,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无比坚定的光亮。
他终于明白,乱世从不是全无希望。
只要尚有一人呐喊、尚有一人清醒、尚有一人愿为国赴死,中华山河,便终有光复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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