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台的日子看似静水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皮耀祖自那晚枪击失手之后，心性愈发沉敛，白日安分守己执教学堂，待人谦和温顺，事事顺着日伪规矩，做足了柔顺教员的模样。唯有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复盘枪械要领、默记军训动作，将那日学艺不精的悔恨，尽数压进心底，化作隐忍蓄力的底气。
时值深秋，学期过半，学堂旧课本已然损耗殆尽，书页残破、字迹模糊，难以再供孩童研习。村中学堂经费由乡公所统一拨付，一应采买事务需到新民府城内置办。张家二老身为乡里耆老，稳妥靠谱，便嘱托皮耀祖搭乘乡中公用马车，进城采买全新课本与纸笔教具。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秋风干爽。皮耀祖收拾妥当，辞别张家二老，登上去往新民府的马车。一路官道平整，沿途尽是连片的青黄玉米地，长势繁茂，秸秆高耸，密密匝匝，足以遮蔽人影，将辽西乡野铺得满满当当。
此行必经凤凰山外围地界。
皮耀祖早有耳闻，这座凤凰山乃是辽西一带赫赫有名的匪寨山头，盘踞着一支老牌绺子，领头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镇三好方威。
与那些祸乱百姓、劫掠乡邻的散兵匪寇截然不同，方威的队伍守着自己的规矩，在辽西地界声名分明。他素来只打富户响窑、劫官家商队、啃豪强肥肉，从来不滋扰寻常百姓、不抢农户分毫。穷苦人家遇困，他还时常暗中接济，在周遭乡野口碑极好，百姓私下皆念其仁义，从不视其为恶匪。
车马行至凤凰山脚下的官道中途，距离新民府只剩寥寥数里路程。原本安稳平顺的路途，骤然被远处一阵密集沉闷的枪炮声打破。
“轰轰——砰！砰！砰！”
炮火轰鸣、枪声杂乱，自凤凰山山顶炸开，层层叠叠响彻四野，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赶车的老农瞬间脸色煞白，猛地勒紧马缰，马儿受惊昂首嘶鸣，驻足不前。老农瑟瑟发抖，慌慌张张开口：“是日伪讨伐队！进山剿匪了！打凤凰山呢！”
皮耀祖心头一凛，当即抬手示意老农噤声。
乱世山野，枪炮无情，一旦被战火波及，车马行人顷刻间便会化为飞灰。他当机立断，让老农将马车停靠在路边低洼死角，自己孤身翻身下车，快步钻进一旁密不透风的大片玉米地中。
高耸的玉米秸秆层层遮挡，完美隐匿身形，只留缝隙可供远眺观察。
他半蹲在田垄之间，屏息凝神，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他早听闻镇三好方威的名头，此人占山为王、割据一方，却独守仁义底线，不害黎民、只伐豪强，在这乱世辽西，算得上独一份的异类。如今日伪刚刚站稳东北根基，便迫不及待清剿山野义匪，无非是想拔尽民间血性、铲除所有不肯屈从的势力，让这片土地再无反抗之力。
山上枪声愈发密集，日式步枪的脆响、歪把子机枪的连射声、掷弹筒的爆破声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压得凤凰山山头硝烟弥漫、尘土漫天。
日伪联合讨伐队装备精良、弹药充足，层层围山、步步紧逼。而方威麾下的绺子好汉，皆是山野出身，枪械老旧、弹药匮乏，仅凭山势天险死守硬抗，一时间被打得节节败退，防守阵线不断崩塌。
不多时，山顶冒出滚滚浓烟，赤红火舌窜起数丈高，顺着山风疯狂蔓延。山寨木屋、粮草囤、营房尽数被引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染红了半壁深秋长空。
烟火肆虐，遮挡视线，山寨彻底失守。
皮耀祖隔着层层玉米枝叶，望着那片冲天火光，心中了然：镇三好方威，败了。
死守无望、阵地尽失、山寨焚毁，数年基业，一朝化为灰烬。
就在山头火光最盛、枪声渐歇之际，凤凰山后山密林处，骤然冲出一支疾驰马队。
数十匹战马扬蹄狂奔，马蹄踏碎尘土，裹挟着满身烟火与血污，冲破封锁，朝着辽西旷野突围而出。马队人数不多，个个衣衫破损、面带血痕、疲惫不堪，却依旧腰背挺直、气势未灭，无一人跪地求饶、无一人弃械逃窜。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跨坐高头大马，面容硬朗刚毅，眉眼间尽是风霜戾气，哪怕兵败突围、满身狼狈，依旧自带枭雄气魄。
正是辽西匪首，镇三好方威。
他策马狂奔，回望身后熊熊燃烧的山寨，望着满山断壁残垣、死去的弟兄，目眦欲裂、怒火滔天，迎着秋风放声怒喝，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穿透旷野风声：
“官府豪门容不下咱们，如今小鬼子也容不下咱们！从今往后，咱们绺子不再叫镇三好！”
“咱们改号——打狗懒子！”
“往后不抢民财、不劫百姓，专打鬼子、专抢日伪军火！只要老子不死，就跟这群东洋狗贼，不死不休！”
一声怒喝，震彻四野。
身后残存的数十名弟兄，闻声齐齐应声，吼声震地，气势烈烈：“打狗懒子！不死不休！”
马蹄如风，马队如风，数十道身影借着旷野掩护，飞速掠过官道边缘，贴着玉米地外侧飞驰而过，转瞬便奔向远方深山密林，消失在天地尽头，只留滚滚烟尘与铮铮誓言回荡山野。
整片旷野重归寂静，只剩远山余火袅袅、秋风萧瑟呜咽。
皮耀祖依旧半蹲在玉米地里，久久未曾起身。
方才那一幕，那一声改号立誓的怒吼，狠狠撞进他的心底，震颤他的神魂。
落草为寇，却心怀家国；占山为王，却体恤百姓。兵败家毁，基业尽焚，非但不曾退缩屈服，反倒立誓专抗日寇、以寇制敌。
乱世之中，多少正统官军屈膝投降、附逆求荣，多少乡绅百姓麻木苟活、认贼作父。偏偏这山野绺子、草莽枭雄，守住了最硬的骨气、最真的大义。
皮耀祖望着马队远去的方向，心底由衷赞叹，默默暗道：
此非匪寇，此真英雄也。
这一刻，他心中悄然生出一份隐秘的期许。他日若真有机会投军报国、驰骋沙场，若能与这般草莽义士并肩杀敌、共驱日寇，纵使身死，亦无憾矣。
秋风穿过玉米地，沙沙作响，吹散些许硝烟气息。皮耀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激荡，缓缓起身，拍去满身草屑尘土，再度登上马车，继续赶往新民府。
只是此刻他的心境，早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山河破碎，依旧有人逆势亮剑；乱世沉沦，依旧有人铁血不屈。
中华不灭，正因有这般千千万万，不肯低头的草莽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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