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光下的木盆
华元玄十二岁生日这天，他娘说了一句让他记一辈子的话。
“你是我从河边捡来的。”
说这话时，他娘正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煮着长寿面，热气糊了她半张脸。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集市上猪肉又涨价了。
华元玄端着碗愣了两秒。
“娘，我生日你就不能编点好听的？”
他娘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骗你的，赶紧端面去。”
华元玄撇了撇嘴，端着一大碗面往堂屋走。院子里他爹正在磨锄头，月光照在锄刃上，反出一小片冷光。
“爹，吃饭了。”
“嗯。”他爹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华元玄把面放在桌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今晚的月亮特别大，挂在东山头上面，颜色发红，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村子太安静了。往常这时候，隔壁王婶家的狗会叫，村口老张头会拉二胡，但今晚什么都没有。
连虫鸣都停了。
“爹。”
“嗯。”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他爹抬起头，握锄头的手忽然攥紧。下一刻，地面震了一下，碗里的面汤晃出来，洒了一桌子。
第二下更猛。
华元玄站稳身子，冲到门口。远处的山脊线上，亮起一双双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灯笼一样从山上往下涌。
妖兽潮。
他听过这个词，在说书人的嘴里，在村口老人们的闲谈里。但他从没想过，这东西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元玄。”他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咬着牙的平静，“带你娘走。”
“爹！”
“走！”
他爹抓起锄头，大步走出院门。月光下，他的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华元玄没有哭，也没有喊。他一把拽住他娘的手，往后门跑。
他娘的手很凉。
后门外是一片竹林，月光被竹叶切碎了洒在地上。华元玄拉着她跑，竹枝抽在脸上，生疼，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惨叫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多人同时发出的。然后是碎裂声，倒塌声，还有他爹吼出来的那一声，像一把钝刀砍在石头上。
华元玄的眼眶发烫，但他咬着牙，死死攥着他娘的手腕往前冲。
他不能停。停下来，他爹就白死了。
“元玄……”他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他娘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血。暗红色的血从她肩胛处往下淌，顺着衣摆滴在地上。
“娘你受伤了？”
“没事，跑。”
又跑了半里地，他娘的手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华元玄猛地转身，看见他娘靠在一根竹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娘！”
他冲回去，一把托住她往下滑的身体。触手黏腻，满掌全是血。
“别说话，我背你走。”
“元玄。”他娘抬起手，指尖颤着，从领口里拽出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玉是暖的，带着她的体温。
“你听我说。”她喘了一口气，“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华元玄的手僵住了。
“十二年前的晚上，你爹在河边打水，看见一个木盆从上游漂下来。盆里装着你，还有这块玉。”
他娘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但嘴角挂着笑：“你爹说，这孩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咱得养。”
“娘你别说了，我背你去找大夫。”
“找不到了。”他娘摇头，声音越来越轻，“村子都没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从来不会哭，小时候摔跤也不哭，被人打了也不哭。娘一直担心，你这孩子是不是心太硬了。”
“但现在娘知道了，你不是心硬，你是能扛事。”
她的手垂下去。
“娘？”
“娘！”
竹林里只剩下风声。远处村子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妖兽的嚎叫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华元玄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低头看着他娘的脸。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照得她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发觉，一滴一滴砸在玉佩上。
玉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青白色的光从玉的中心透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沿着手臂，一路涌进胸口。
一声冷哼在他脑海里炸开。
“哼，十二年了，终于醒了。”
华元玄猛地抬头。
竹林里没有人，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他身体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命，从现在起，是本座的。”
华元玄没有慌。他擦掉脸上的眼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脸。
“可以。”
“嗯？”那个声音明显意外了。
“我这条命可以给你。”华元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但你得帮我做三件事。”
“你在跟本座谈条件？”
“第一，帮我杀光今晚踏平这个村子的妖兽。第二，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第三，”
他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帮我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拿走我在乎的东西。”
沉默。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华元玄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声大笑在他脑海里炸开，笑声里带着一种千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兴致。
“有意思。十二岁的凡人崽子，敢跟本座谈条件。”
笑声戛然而止。
“成交。”
玉佩里的光芒大盛，青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竹林照得亮如白昼。远处山上的妖兽齐齐发出尖啸，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华元玄站起身，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肉放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弯腰，把她的身体摆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娘，等我。”
他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身后，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叹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