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九千九百九十八个自己
华元玄第一次用青白光的掌心拍出去,那头狼形妖兽转身就跑。
不是被打跑的,是被吓跑的。
那只铁背苍狼后腿被村子的陷坑扎穿,血流了一地,本来趴在地上龇牙。华元玄的手掌亮起来的瞬间,它的瞳孔一缩,喉咙里发出呜咽,拖着伤腿一瘸一拐钻进灌木丛,头都没回。
“废物。”脑海里的声音嗤了一声,“连这种下等货色都怕本座的气息,丢人。”
华元玄没理他。他蹲下来,地上有他爹的锄头,锄刃卷了边,上面沾着黑色的兽血。他把锄头捡起来,握在手里,继续往村子方向走。
“你要去送死?”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那头小的跑了,大的还没走。你现在过去,人家一口一个,嘎嘣脆。”
华元玄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吓得抖,是气得抖。远处村子的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下几缕黑烟往上飘,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浓得让人想吐。
“村子里还有活人吗?”他问。
“没了。”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华元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娘塞给他的那块玉,玉里的光已经暗了,摸上去还是温的。
“你叫什么?”他问。
“本座的名字,你不配知道。”
“那我叫你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叫前辈。”
“前辈。”华元玄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刚才说借力,怎么借?”
“现在想学了?刚才那头畜生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我问了你会教?”
“不会。”
“那不就得了。”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爹娘刚死,你不哭,不闹,还有心思跟本座斗嘴?”
华元玄把锄头扛在肩上,转身往小溪边走去。他娘说过,他小时候掉进那条溪里,是他爹跳下去捞上来的。
“哭有什么用。”他边走边说,“哭完了他们能活过来?”
“不能。”
“那就不哭。”
他在小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开始挖土。锄头对付妖兽不行,对付泥土还行。他一锄一锄挖,挖到天边发白,挖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然后他回去,把他娘背过来。
他娘的体温已经凉了,身体变硬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安详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华元玄把她放进坑里,填土,垒石头,削了一块木板插在坟前。他想写“华元玄之母”,但他发现自己连他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在这世上活了十二年,从来没问过他娘叫什么。
他把木板上的字改成“母亲之墓”。
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转身走了。
“你不给你爹也立个坟?”那个声音问。
“找不到了。”华元玄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人都碎了,找回来也不是他了。”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洗手。溪水很凉,冲掉掌心的泥和血,露出底下的皮肤。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像一个庄稼人的孩子。
“接下来去哪?”那个声音问。
“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挺有主意的?要杀妖兽,要找亲生父母,要变强。现在一个都没干成,就不知道了?”
华元玄把手从溪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妖兽打不过,亲生父母没线索,变强你又不教。我能怎么办?”
“激将法?”
“实话。”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行。本座今天就教你这第一课。”
“什么?”
“修炼的第一步,不是练气,不是筑基,是认命。”
华元玄皱了皱眉:“认什么命?”
“认你是个废物的命。”那个声音不急不慢,“你不认,就永远迈不出第一步。你以为你是天才?你体内连灵根都没有,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里,连扫地的都比你强。”
华元玄没说话。
“但你运气好,遇上了本座。”声音里多了一丝得意,“本座可以让你不用灵根也能修炼,代价是,”
“我知道,命是你的。”
“你不怕?”
“怕有用?”
那个声音第三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华元玄以为它睡着了。
月亮升到正中间,把溪水照得发白。
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然后,碎了。
不是裂开,是炸开。玉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从他指缝间飘出去,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化成光点。
华元玄的掌心多了一枚印记,青白色,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坐好。”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慵懒和傲慢,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华元玄盘腿坐下。
下一刻,无数画面冲进他的脑海,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第一世,他叫赵无恤,是一个小国的国君。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敌军的旗帜遮天蔽日。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孩,女孩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他把她推进密道,一个人站在城门口,被万箭穿心。死前他听见她在密道里喊他的名字,他说,下一世,我还来找你。
第二世,他叫沈归,是一个铁匠。他打了一辈子的铁,攒钱供那个女孩读书。女孩考中了进士,被宰相家看中,娶走了。他喝了一坛酒,跳了江。跳下去之前他说,下一世,我早点来找你。
第三世,他叫李长安,是个刽子手。他砍了无数人的头,手稳得像石头。直到有一天,他被拉去法场,跪在那里等死的人,是她。他的刀掉了。他被按着跪下去,那一刀是别人砍的。他扑过去,抱住她的头,说,下一世,换你来找我。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世的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刻进他的骨头里。他做过将军,马革裹尸,临死前怀里揣着她的手帕。他做过乞丐,冻死在桥洞底下,身边放着她施舍的半块馒头。他做过和尚,为了她还俗,被人打死在街头。他做过商人,被土匪劫了镖,她拿嫁妆来赎他,他让她走,她没走,两个人一起死了。
每一世他都死了。
每一世她都还在。
每一世他死之前都说了同一句话。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因为爹娘死了没哭,是因为他看见那些画面里,每一世她都在等他,每一世他都去晚了,每一世他都让她一个人走完那一辈子。
九百九十八世。
他被杀了九百九十八次,每次死之前都发愿,每次发完愿就忘了。
这一世是第九百九十九世。
第九百九十九个自己。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古老的,被压了千百年的疲倦。
“你看到了?”
“看到了。”华元玄的声音哑了。
“她叫夏小幻。每一世你都找她,每一世你都找不到,或者找到了,已经晚了。这一世你再找不到,她就彻底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九世轮回是极限,她为了等你,撑了九百九十八世。她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仙,不是魔,她是被你困在这轮回里的一个影子。”
华元玄猛地站起来。
“怎么找她?”
“修炼。”那个声音说,“修到能打破轮回的那一天,你就能找到她。但你只有这一世的机会,这一世你死了,她也会跟着消失,永远。”
“为什么?”
“因为她的存在,本就是你执念化出来的。你不在了,执念就散了。”
华元玄站在溪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烧得又热又亮。
“教我怎么修炼。”
“不后悔?”
“不后悔。”
“本座当年被人封印在这块玉里,封印我的人,就是你那个没见过面的亲生父亲。他把你和玉一起放进木盆,推下河,就是为了让我保护你。”
华元玄的手攥紧了。
“你的亲生父亲,是万界最强的修士。你的母亲,是万界最美的女人。他们把你送走,是因为有人在追杀你们全家。”
“谁?”
“等你够强了,自然知道。”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笑意:“现在,先学会走路。你刚才不是打跑了一头妖兽吗?那不是你的力量,是本座借给你的。你要学的是,怎么把这种力量变成你自己的。”
“第一招,叫借力。借天地的力,借万物的力,借你前世九百九十八世的力。”
华元玄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那只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青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远处,溪水下游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妖兽,是人。
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从竹林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斩”字。
“这里有个活口。”中年男人看了华元玄一眼,目光在他掌心的印记上停了一下,“小子,昨晚的妖兽潮,你是从村子里跑出来的?”
华元玄点头。
“你爹娘呢?”
“死了。”
“村里还有活人吗?”
“没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来:“吃吧。我们是斩妖司的人,来晚了。你要是没地方去,跟我走,给饭吃。”
华元玄接过干粮,没吃,盯着中年男人腰间的铜牌。
“斩妖司教修炼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教,但只教有灵根的。”
“我没灵根。”
“那就教不了。”
“没事。”华元玄把干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我自己学。”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华元玄叫住他,“你见过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孩吗?大概这么高,眼睛很大,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中年男人回头,眉头拧在一起:“你家里人刚死,你就想着找姑娘?”
“不是姑娘。”华元玄说,“是我媳妇。”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嘀咕,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
“爹娘刚死,脑子不正常也正常。”
“可惜了,十二三岁的样子,要是有点灵根还能带回司里养着。”
华元玄没理他们,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印记。
印记里,一片桃林缓缓浮现。
桃林深处,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孩转过身来,冲他笑了一下。
他这辈子第一次笑了。
干粮还咬在嘴里,嘴角沾着渣,但他笑了。
“等我。”他对着掌心的印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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