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铁匠铺的笛声
华元玄跟着斩妖司的人走了五天。
五天的路,那个叫赵铁山的中年男人一句话都没跟他多说。另外两个年轻修士倒是嘀咕了一路,说的无非是“这小子命硬”“爹娘刚死都不哭”“八成是个冷血的”之类的话。
华元玄全当没听见。
他这五天没闲着。白天赶路,晚上老怪物就在脑子里给他上课,讲的都是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什么“灵气运转周天”“经脉穴位分布”“天地灵气的五行属性”。
“你体内没有灵根。”老怪物说,“但这不代表你不能修炼。本座当年自创了一门功法,叫‘万劫轮回诀’,不需要灵根,只需要死。”
华元玄脚步顿了一下:“死?”
“对,死。死一次,功法精进一层。死够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圆满。”
“那我岂不是要死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你已经死了九千九百九十八次了,还差最后一次。”
华元玄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我这一世要是再死了呢?”
“功德圆满,立地成神。”
“要是没死成呢?”
“那就半死不活,卡在中间,比废物还废物。”
华元玄沉默了。
“怕了?”老怪物的声音带着笑。
“我在想,”华元玄边走边说,“你当年创这门功法的时候,是不是脑子被驴踢过。”
老怪物笑出了声,笑声震得他脑子里嗡嗡响。
柳河镇不大,三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从南穿到北。镇口立着一根歪脖子木桩,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柳河镇”三个字。
赵铁山在镇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华元玄。
“拿着,找个地方住。我们要回斩妖司复命了。”
华元玄接住银子,掂了掂:“你们斩妖司招人吗?”
“招,但不招没灵根的。”赵铁山说完,带着两个人走了。
华元玄站在镇口,把银子塞进怀里,往里走。
镇子很小,一眼能望到头。左边是卖包子的铺子,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右边是棺材铺,门口摆着两口白茬棺材,刷了一半的漆。再往前是个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打铁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华元玄本来想直接穿过去,找个客栈住下。
但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铁匠铺,是因为铁匠铺门口有个女孩。
女孩扎着两根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蹲在地上撒谷子喂鸡。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围着她脚边转,叽叽喳喳地啄食。
她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的,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但她笑得很开心,一边撒谷子一边用手指头戳小鸡仔的脑袋,嘴里还念叨着“你抢什么抢,都有份”。
华元玄站在十步外,不动了。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砸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掌心的印记烫了一下。
“找到了。”老怪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女孩撒完了谷子,站起来拍手上的灰,一抬头,看见了他。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院子里的鸡仔还在叽叽喳喳,铁匠铺里的锤声一下接一下,街上有卖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去。
但这些声音她好像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又慢慢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了三千里,吹了九百九十九世,落在这条土路上,落在这个铁匠铺门口,落在他耳朵里。
华元玄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找了她九百九十九世,想说他在每一世死之前都念着她的名字,想说他在溪边看见那片桃林的时候,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因为他答应过自己,找到她之前不哭。
但这些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两个字。
“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
两个人就站在铁匠铺门口,隔着五步远,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和一个扛着锄头的少年,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熟人,在街口碰上了,打了声招呼。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笑着流泪。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我没瘦,我一直这么瘦。”
“那你就没吃饱过。”
她笑出了声,用手背抹掉眼泪,转身朝铁匠铺里喊了一声:“爹,来客人了!”
铁匠铺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两只胳膊比华元玄的大腿还粗,围裙上全是火星子烫出来的洞。他上下打量了华元玄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锄头上停了一下。
“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女孩抢着说,“但他是我等的人。”
铁匠爹的眉毛挑了一下,又看了华元玄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多大?”
“十二。”
“哪来的?”
“前面村子,被妖兽踏平了,就剩我一个。”
铁匠爹沉默了,转身走进铺子,从炉火边拿了两张饼出来,递给他。
“吃。”
华元玄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粗粮做的,硬,还有点糊味,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
女孩蹲在他旁边,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他吃。
“你叫什么?”她问。
“华元玄。”
“我叫夏小幻。”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夏小幻眨了眨眼,没追问。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
“你以后要干什么?”她问。
“修仙。”
“修仙干什么?”
“找人。”
“找谁?”
“找一个人,找了她很久很久,还没找到。”
夏小幻低头看着地上那只歪脖小鸡,手里的树枝顿了顿。
“那你找到了吗?”
华元玄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站起来。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去哪?”
“青云宗,修仙。”
夏小幻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溪水里倒映的星星。
“我走了,我爹一个人不行。”
铁匠爹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老子一个人行了十几年,你走了老子更清静。”
夏小幻扭头瞪了他一眼:“那我真走了?”
“走,赶紧走,省得天天喂鸡把米都喂没了。”
铁匠爹从铺子后面摸出一把铁剑,剑身三尺长,刃口刚开过,还带着磨石的水渍。他把剑往华元玄面前一递。
“带着。”
华元玄接过剑,剑很重,他单手差点没拿住。
“我不会使剑。”
“谁让你使了,拿着防身。”铁匠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你把她带走,要是让她少了一根头发,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打成铁。”
夏小幻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跑进铺子里,过了一会儿背了一个小包袱出来。
包袱不大,里面就两件换洗的衣服和半张饼。
“走吧。”她说。
华元玄扛着锄头,腰里别着铁剑,背上挂着包袱,活像一个逃荒的。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镇子外面走。
夏小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铁锤,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看不清表情。
夏小幻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你爹叫什么?”华元玄问。
“夏打铁。”
“就姓夏,名打铁?”
“嗯,我爷爷叫夏打铁,我爷爷的爷爷也叫夏打铁,我们家祖传的打铁。”
“那你为啥不叫夏打铁?”
夏小幻白了他一眼:“我是捡来的。”
华元玄脚下一个踉跄。
“你也是捡来的?”
“也?”夏小幻扭头看他,眼睛亮了,“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
笑声顺着土路飘出去,飘过镇口的歪脖子木桩,飘过路边的麦田,飘进远处的山影里。
掌心的印记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老怪物在说话,是印记自己发烫,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华元玄低头看了一眼,印记里那片桃林又出现了,红嫁衣的女孩站在桃树下,冲他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夏小幻。
蓝布衫,两根辫子,瘦得像根竹竿,正低头踢路上的小石子。
“怎么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问。
“没什么。”
华元玄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但他不急。
他找了九百九十九世,不差这一会儿。
“前辈。”
“嗯。”
“她这一世没有灵根,怎么修炼?”
老怪物沉默了三秒。
“谁说她没有灵根?”
华元玄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有灵根?”
“何止有。”老怪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的灵根,跟你那九千九百九十八世的轮回种是一个级别的。”
“什么级别?”
“爆炸级别。”
华元玄还想再问,前面土路上忽然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青云宗”三个字。
是个三十来岁的修士,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厚,看起来像个老实人。
他走到华元玄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铁剑上扫了一下。
“小兄弟,从哪来?”
“前面村子。”
“村子里有灵根的孩子吗?我们青云宗今年收弟子,只要有灵根的,管吃管住,还教修炼。”
华元玄摇头:“没有。”
修士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一下。”华元玄叫住他,“我有灵根吗?”
修士回头,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圆盘,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圆盘往华元玄面前一递。
“把手放上去。”
华元玄把手放上去。
圆盘没反应。
修士皱了皱眉,把圆盘翻过来敲了敲,又递回去:“再放一次。”
华元玄又放了一次。
圆盘还是没反应。
修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把圆盘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坏,又递过去。
“最后一次。”
华元玄把手放上去,这一回他掌心一用力,掌心的印记碰到了圆盘的表面。
圆盘炸了。
不是裂了,是炸了。木头碎片四散飞溅,符文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一股黑烟从圆盘残骸里冒出来,呛得修士连退三步。
修士瞪大眼睛看着华元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你这是什么灵根?”
华元玄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印记里那只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青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老怪物在他脑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小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你不是没有灵根,你是灵根太多了。九千九百九十八世的灵根叠在一起,叠成了一颗‘轮回种’。这东西放在修士界,相当于往鸡窝里扔了一颗雷。”
华元玄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来。
“所以我是废柴?”
“废柴?”老怪物笑出了眼泪,“你他妈是废柴中的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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