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块灵石
晨雾还没散尽，青云宗的山门已立在眼前。
两根石柱撑起百丈高的牌坊，柱身刻满流转的符文，灵气从符纹里渗出来，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台阶从山脚铺到云里，每一级都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看不见。
华元玄站定，抬头看了一眼。
山门两侧站着两个白衣弟子，腰间挂着玉牌，胸口绣着青云纹。左边那个年纪稍长，手里把玩着一块灵石，眼神从夏小幻脸上扫过去，停了三秒，又扫回来。
“测试灵根？”他把灵石往袖子里一揣，语气很淡，“先交费，三块下品灵石。”
华元玄从怀里摸出三块灵石。
这是他身上最后三块。昨天在镇上当了那把铁剑换来的，剑是夏小幻他爹打的，走了三十里山路背到镇上，当铺老板只肯给三块。
他把灵石放在登记桌上。
右边那个弟子低头看了一眼灵石，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拿起笔在册子上记。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华元玄看见他写的是“华元玄，散修，下等”。
“进去吧。”登记的弟子把册子一合，头都没抬，“能不能留下，看你的造化。”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华元玄没接话，转身往里走。夏小幻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在看他。
测试场在演武殿前，一片青石铺成的广场，中央立着三块测灵盘。最大的那块有一人高，盘面光滑如镜，边缘嵌着九颗灵石，对应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暗九种属性。
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今天来测试的。有人穿着锦袍，身后跟着仆人；有人背着法器，腰间挂着储物袋；也有人像华元玄这样，一身粗布衣裳，站在队伍最后面。
“下一个。”
负责测试的是个中年修士，穿着青色长袍，胸口绣着三道云纹。他叫周明远，青云宗外门执事，干了三十年测试，什么样的灵根都见过。
天灵根，一年能出两三个。
地灵根，一个月能出十几个。
杂灵根，一天能出一百个。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手往测灵盘上一指，“把手放上去，运转体内灵力，不要断。”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盘面亮起来，颜色各不相同。红的火，青的木，金的金。周明远每看完一个，就在册子上写几个字，然后喊下一个。
“夏小幻。”
夏小幻走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盘上。
盘面没亮。
周明远皱了皱眉，刚要开口，盘面突然炸了。
九颗灵石同时亮起来，红、青、黄、白、绿、紫、蓝、黑、金，九色光芒交织在一起，从盘面喷涌而出，直冲天际。整个演武殿都被照亮了，连雾气都被冲散。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
排队的，测试的，路过的，全都转头看向那道九色光柱。
周明远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九……九灵根？”
他活了六十年，只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这个词。九灵根，万中无一，不，百万中无一。上一次青云宗收到九灵根弟子，是三百年前，那个人后来成了太上长老。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都翻了。“你等着，别走，我马上去禀报。”
他话没说完，已经跑出去了。
夏小幻收回手，转身走到华元玄身边，站定。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明远就回来了。不是走回来的，是飞回来的，身后跟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一身金色长袍，胸口绣着九道云纹。他叫沈万里，青云宗宗主，半步仙帝，活了八百年，已经三百年没亲自收过徒弟。
他落在广场上，目光直接锁定了夏小幻。
“把手放上去，再测一次。”
夏小幻把手放上去，九色光芒再次炸开，比刚才还要猛烈，连测灵盘都出现了裂纹。
沈万里的眼睛亮了。
“天灵根，九属性全满。”他的声音都在抖，“小娃娃，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门下，做我亲传弟子？”
广场上炸开了锅。
亲传弟子，宗主亲传，这是青云宗弟子能得到的最高待遇。上一个宗主亲传，现在已经是长老了。再上一个，现在是副宗主。
所有人都在看夏小幻，等着她跪下磕头。
夏小幻没跪。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华元玄，然后看向沈万里，说了一句话。
“他不去，我也不去。”
她指向华元玄。
沈万里的目光移到华元玄身上，上下打量。粗布衣裳，普通长相，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像个凡人。
“他也要测试？”沈万里问。
周明远赶紧翻册子，“华元玄，散修，还没测。”
“测。”
华元玄走到测灵盘前，把手放上去。
盘面亮了，灰蒙蒙一片，五种颜色混在一起，浑浊得像泥水。金木水火土，五行驳杂，每样都有一点，每样都不纯。
最差的杂灵根。
连个像样的属性都没有。
盘面上的光只撑了三秒就灭了，像一口气没喘上来。
沈万里的笑容淡了。
周明远在册子上写下“华元玄，杂灵根，下下等”，然后把册子合上，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杂灵根，按宗门规矩，不收。”
夏小幻的脸白了。
她看着沈万里，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华元玄已经转身了。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伸过来，拉住了夏小幻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等一下。”沈万里开口了，“小姑娘，你天赋万中无一，入我门下，百年之内必成元婴，千年之内可冲击大乘。你若执意跟着他，就只能去外门做杂役弟子，连功法都领不到，你这辈子就毁了。”
他说得很直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夏小幻没看他，她在看华元玄。
华元玄没回头。
他拉着夏小幻往山门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沈万里追了一步。
“你可想清楚了！”
夏小幻站住了。
她没有转身，只是停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想得很清楚。”
然后她跟着华元玄走了。
广场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两个背影。一个粗布衣裳，一个清秀侧脸，并肩走在青石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周明远叹了口气，“可惜了。”
沈万里没说话，他看着华元玄的背影，眯了眯眼。他活了八百年，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被感情拖累的天才。这个小姑娘今天不走，过几天也会走。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华元玄停下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他掌心里那枚轮回种突然暴走了。一股灼热从掌心炸开，顺着经脉往上窜，像要把他整个人烧穿。他低头一看，掌心那枚灰色的种子正在发光，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然后，整个山门的灵气动了。
青云宗建在灵脉上，山门下的灵脉绵延千里，灵气浓郁得能凝成水滴。这些灵气本来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但现在，这潭死水被一股力量搅动了。
灵气开始往一个方向流。
往华元玄的方向流。
从他的毛孔里钻进去，从经脉里灌进去，从骨头缝里挤进去。像一个黑洞，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
周明远最先反应过来，“灵脉暴动了！快通知长老！”
但他话刚说完，就发现不对。不是灵脉暴动，是华元玄在吸灵脉。这个杂灵根的废物，正在强行吞噬整个青云宗的灵气。
沈万里的脸色变了。
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华元玄面前，手掌按向他的胸口，想切断灵气流动。但手刚碰到华元玄的衣服，就被一股巨力弹开了。
半步仙帝，被弹开了。
沈万里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肤焦黑一片，像被雷劈过。
“这不可能……”
华元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阶，浑身青筋暴起。灵气还在往里灌，他的经脉在膨胀，像要被撑爆了。每一寸皮肤都在痛，痛到骨头里，痛到灵魂里。
但他没叫。
一声都没叫。
夏小幻蹲下来，抱住他，把他搂在怀里。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我在，我在。”
灵气倒灌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当它停下来的时候，整个青云宗的灵脉被抽空了三分之一。
广场上所有人都瘫了，不是被伤的，是被吓的。他们亲眼看着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差点把青云宗给拆了。
华元玄从夏小幻怀里抬起头，擦掉嘴角的血，站起来。
他的衣服碎了半边，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像血管，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脖子。掌心里那枚轮回种不再发光了，它嵌进了肉里，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沈万里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眼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愤怒，是贪婪。
“你这枚种子，”沈万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哪里得来的？”
华元玄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又像深渊。
“你觉得呢？”
沈万里愣住了。
他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才会有的眼神。
华元玄拉起夏小幻的手，转身继续往山门走。
这一次，没人拦他。
但他走了三步，又停了。
不是因为轮回种，是因为山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华元玄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很淡，像隔了很多年的血。
“你就是华元玄？”
黑衣人的声音很沙哑，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华元玄没说话。
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他的左眼没了，只剩一个空洞的眼眶，右眼里倒映着华元玄的影子。
“我叫萧战。”他说，“我是来投奔你的。”
广场上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疤脸独眼的怪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沈万里认出了他。
“萧战？天玄宗弃徒，那个被废了修为扔出来的萧战？”
萧战没理沈万里，他看着华元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世，青石村，华元玄。”
这是华元玄上一世临死前写的。
萧战说：“有人托我把这张纸交给你，她说她叫苏晴，是你上一世的妻子。她说你一定会来这里，让我在这里等你。”
华元玄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他记得苏晴，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双手，记得她临死前说的话。
“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向萧战。
“你修为被废了？”
“废了。”
“还能修吗？”
“能，但需要十年。”
“我给你三个月。”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满是疤痕的脸笑起来很丑，但他笑得很开心。
“好。”
华元玄转身，看了一眼青云宗的山门。
今天他走进去，又被赶出来。但下一次，他要让这些人求着他进去。
他拉着夏小幻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萧战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青云宗的山门前。
沈万里站在山门里，看着那三个背影，手攥得骨头作响。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周明远说了两个字。
“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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