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胖室友钱多宝
外门弟子的住处不在山上，在山脚。
华元玄跟着领路的杂役走了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竹林，看见几十间矮房子挤在一起。墙是青砖砌的，瓦是灰瓦铺的，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青竹院，外门弟子都住这儿。”杂役把一块木牌扔过来，“东边第三间，两个人住，别打架，打坏了东西要赔。”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元玄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惨叫。
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上钉着两根竹竿，算是衣柜。左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一堆肉。那人侧躺着，肚子堆在床板上，从背后看像个圆球。
呼噜声从球体里传出来，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华元玄走到右边空床前，把包袱放下。包袱刚碰到床板，呼噜声停了。
“新来的？”
那堆肉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圆脸。脸上肉太多，把五官挤成了三道缝，眼睛像两条线，鼻子像个蒜头，嘴巴倒是很大，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
“钱多宝。”他伸出一只胖手，“东域商行钱家的，你呢？”
“华元玄。”
“杂灵根？”
“嗯。”
“猜到了。”钱多宝坐起来，肚子堆在腿上，用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我跟你讲讲规矩。”
华元玄没坐，靠在桌边看着他。
钱多宝也不在意，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
“外门弟子三百人，每个月宗门发三块下品灵石，管一顿饭。但要交两块灵石的住宿费，剩下的那块，刚好够吃剩下的二十九天。”
“想修炼？去藏经阁借功法，一本一个月五块灵石。去演武场练功，一个时辰一块灵石。去丹房买丹药，最便宜的聚气散，一瓶十块灵石。”
钱多宝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
“灵根不行，没关系。没钱，没关系。两样都不行，那就真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肚子跟着颤了颤。
“但你有一样行也行。”
华元玄看着他。
“有关系。”钱多宝笑了，眼睛彻底眯成两条线，“外门副执事是我表叔，所以我住这儿，不用交住宿费，每个月还能多领两块灵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灵果，红的绿的，塞了一个到华元玄手里。
“吃，别客气。”
华元玄接过灵果，没吃，放在桌上。
钱多宝又笑了，“你不信？觉得我骗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吃？”
“太甜，不喜欢。”
钱多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有意思。”他把剩下的灵果往床上一扔，“行，不喜欢甜的，下次我给你带酸的。”
门突然被人踢开。
一个高个子站在门口，穿着白色外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胸口绣着三道竹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钱胖子，这个月的灵石呢？”
钱多宝的笑容没变，但手缩回了袖子里。
“赵师兄，这个月手头紧，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赵师兄走进来，脚踩在门槛上，靴底在木板上蹭了蹭，“你爸在东域做了三年生意，赚了多少钱？你跟我说手头紧？”
他看了一眼华元玄，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
“这是谁？”
“新来的室友，杂灵根。”钱多宝赶紧说，“还没入门，不懂规矩。”
“杂灵根？”赵师兄笑了，身后两个人也跟着笑，“废物配废柴，绝配。”
他走到华元玄面前，伸手拍他的肩膀。
华元玄没动，让他拍。
“小子，外门的规矩第一条，每个月的灵石，上交一半给赵哥我，算是保护费。知道了吗？”
华元玄看着他，没说话。
赵师兄的手停在他肩膀上，等了三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问你知道了没有。”
“你觉得呢。”
赵师兄愣了。
他收了三年保护费，见过求饶的，见过哭的，见过跪的，从来没见过这种回答。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在问他今天吃了没有。
“你小子——”
钱多宝赶紧站起来，横在两人中间。他的肚子顶到了赵师兄的手臂，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赵师兄，他刚来，不懂事，这个月的灵石我出，我出双份。”
赵师兄盯着华元玄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话。
“三天后，我来收。少一块，你们俩一起滚。”
门被摔上，墙灰掉了一地。
钱多宝从墙上爬下来，揉着肩膀，咧嘴吸了口气。
“你刚才就不该顶嘴，他爸是内门长老，得罪了他，在外门待不下去的。”
华元玄把包袱打开，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服和半块干粮。
“他叫什么？”
“赵天赐，外门第一人，练气九层，今年肯定能进内门。”钱多宝叹了口气，“我们这种杂灵根，修炼一年顶人家一天，忍忍就过去了。”
“你修炼多久了？”
“三年。”钱多宝伸出三根手指，然后苦笑，“练气二层。不是我不努力，是这破灵根，灵气灌进来就漏，像个破筛子。”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灰色的丹丸。
“聚气散，十块灵石一瓶，一瓶十粒。我吃了一百多瓶了，屁用没有。”
华元玄看着那粒丹丸，伸出手。
“给我看看。”
钱多宝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丹丸在掌心滚了半圈，华元玄捏碎了它。粉末从指缝漏下来，他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钱多宝。
“这药是假的。”
“什么？”
“聚气散的主药是七星草，但这里用的是三叶青。三叶青便宜，药效只有七星草的一成。你吃了一百瓶，等于只吃了十瓶。”
钱多宝的嘴张成了圆形。
“你怎么知道？”
华元玄没回答，把粉末拍掉，看着窗外。
三千次轮回里，他做过炼丹师。在第七百世，他炼了一辈子的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三百种药材的味道。
“你有纸笔吗？”
钱多宝从床底翻出一支秃笔和半张黄纸。
华元玄蘸了墨，写下一行字。
“七星草三钱，青灵果一枚，茯苓二两。水煎服，三日一次。”
他把纸递过去。
“这是聚气散的真方子，成本不到一块灵石。你让你爹按这个配，比宗门卖的有效十倍。”
钱多宝接过纸，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怕。
“你……你怎么知道真方子？这是宗门不传之秘，泄露出去要废修为的。”
“你觉得谁会信你？”
钱多宝愣住了。
对，谁会信？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说宗门的丹药是假的，还拿出了真方子。说出去，只会被人当疯子。
他把纸折好，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肉。
“谢谢你。”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缝睁大了一点，“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华元玄没说话，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天快黑了，竹林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竹叶的味道。
钱多宝突然开口。
“你怎么进青云宗的？杂灵根，宗门不收啊。”
“夏小幻带我进来的。”
“夏小幻？那个九灵根天才？”钱多宝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她是你什么人？”
华元玄看着窗外，没回答。
钱多宝等了半天，自己笑了。
“行，不问了。反正你有我，我有你，咱们两个废柴，抱团取暖，说不定能烧出一片天。”
他站起来，拍拍肚子。
“走，我请你吃饭。外门的饭虽然难吃，但管饱。”
华元玄站起来，跟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钱多宝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华元玄，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收了起来。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赵天赐不会放过你的。你今天没低头，在他看来就是打他的脸。三天后他来收灵石，你拿不出来，他会找借口把你赶出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华元玄推开门的动作停了一瞬。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他走出门，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刀痕。
钱多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室友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像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跟上去。
“喂，等等我，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是不请你。”
话没说完，肚子先叫了。
竹林里的鸟被惊飞了一片。
外门食堂在后山腰，几间木棚搭在一起，摆着十几张长桌。饭是糙米蒸的，菜是水煮的，汤是清的，能看到碗底。
三百个外门弟子坐成十几桌，有的在吃，有的已经吃完了，有的根本不吃，端着一碗汤坐在角落，慢慢喝。
华元玄和钱多宝刚坐下，周围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不是看钱多宝，是看华元玄。
“就是那个人？杂灵根，被宗主赶出去的？”
“听说了，九灵根天才为了他要退宗，最后被强留下来的。”
“废物配天才，配吗？”
“人家天才眼瞎了呗。”
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钱多宝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肉绷紧了。他看了一眼华元玄，华元玄在喝汤，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像没听见。
“你别理他们。”钱多宝小声说。
“我没理。”
华元玄放下碗，站起来。
周围的目光更集中了，等着他发火，等着他摔碗，等着他闹一场然后被赶出去。
华元玄转身走了。
不是往说话的人那边走，是往打饭的窗口走。
“再给我一碗汤。”
打饭的杂役愣了，周围的人也愣了。
然后有人笑出声。
“废物就是废物，连吵架都不敢。”
笑声越来越大，从一桌传到另一桌，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华元玄端着第二碗汤回来，坐下，继续喝。
钱多宝看着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扒饭。
汤喝完的时候，食堂里的人走了大半。
华元玄站起来，把碗放回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三秒。
然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钱多宝跟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竹林里的风吹得竹叶哗哗响，天上的星星很亮，但没有月亮。
华元玄站在竹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钱多宝问。
“听。”
钱多宝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风声和竹叶声。
“听什么？”
“有人在哭。”
钱多宝打了一个寒颤。
竹林的深处，确实有声音，不是哭，是呼吸，很轻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别过去。”钱多宝拉住他的袖子，“竹林深处是禁地，进去了就出不来。”
华元玄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那枚轮回种正在发光，灰蒙蒙的光，像一层薄雾。
光芒指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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