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月牙弯弯，挂在将军府后山的树梢上，光很淡，照在地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秦墨渊蹲在西院墙角，穿着一身深色短衣，感觉自己像个偷鸡的贼。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墙那头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声——笃、笃、笃。
白素心的信号。
他翻过墙头，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没发出声响。白素心蹲在墙根下，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的精锐，一个瘦高，一个矮壮，像两根型号不同的桩子。
“三拨人。”白素心低声说，“全都跟上了白天的明线，到现在没挪过窝。”
“确认了？”
“确认。傍晚的时候我亲自去山腰看了一眼——那九个人还在原地转悠，眼线蹲在对面坡上，盯得眼睛都快冒烟了。”
秦墨渊咧嘴笑了一下。
白素心这招确实漂亮。白天派九个人明着上山采山货，装得跟真的一样，让秦红玉的眼线以为他们所有的行动都在眼皮底下。结果九个人在山腰转了一整天，眼线盯了一整天——真正的行动却在另一条路线上。
“走吧。”他说。
白素心起身，带着他拐进西院侧道。
这条道秦墨渊以前从没走过——穿过堆放杂物的偏院，翻过一段塌了一半的矮墙，再钻过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才摸到了后山脚下。
“这条道我从昨天拓出来的。”白素心边走边说，“府里的老人都不走这条路，因为偏院那堵墙后面以前埋过死人。”
“……你故意的？”
“嗯。有人避开的路，才没人查。”
秦墨渊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后山的夜路不好走。没有灯，月光又淡，满地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但白素心跳步很轻，像一个踩在棉花上的猫——每走几步就停下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
两个精锐一左一右护在秦墨渊两侧，步伐一致，节奏同步，像两台行走的机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素心停在一个小土坡前。
“到了。”
秦墨渊走过去。
小土坡上长满了苔藓和灌木，看起来就是一块荒坡，和周围的山体没什么区别。但白素心跳开草丛，露出一个不起眼的石板——大约两尺见方，表面覆盖着青苔，和地面融为一体。
她伸手扣住石板的边缘，轻轻一提。
石板掀开了一道缝。
底下是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潮湿的石头味涌了出来，像多年没见光的陈年物件突然被人掀开了盖子。
秦墨渊蹲下来，拿着火折子往下照了照——洞口不算深，大约两三丈，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底部看起来是平的。
“我先下去。”白素心说。
“小心。”
她翻下洞口，轻巧落地，抬头看了一圈四周：“安全。”
秦墨渊也滑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间，脚踩到的不是岩石——是碎石。
他低头一看。
遍地都是碎石头，颜色发白，带着一丝微微的亮光。
灵石。
他捡起一块碎片，对着火折子看了看——石头里嵌着一丝丝金色的颗粒，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光，像撒了一把碎金渣。
上品灵石特有的标志。
“全是这东西。”白素心也捡起一片，看了看，“一整面墙都是。”
秦墨渊抬头。
这不是一个洞穴，是一条巷道。巷道大约一丈宽，两边的墙壁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灵石——大的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里面的金色颗粒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像把一条星河劈成两半塞进了墙里。
「此矿脉灵气纯度，可供三千人军团完全装备三次。」
系统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那个数字。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冲击比数字大得多——就像有人告诉你“你中了一百万”和你真的看到一百万现金堆在面前，完全是两回事。
“主人。”
秦墨渊顺着白素心的目光看过去。
巷道的尽头，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不大，大约手掌大小，木质的，时间久了，颜色发黑，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人摔过又捡起来。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但绝大多数字都被磨掉了。
只剩一个完整的。
秦。
秦墨渊凑近了看。
那个“秦”字的写法很讲究——笔画圆润饱满，勾连处带了一点行书的飘逸感，像一个练了几十年毛笔字的人写的，笔锋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看着那个字，愣了足足五秒钟。
他认出了这个字迹。
他小的时候，太爷爷教他写字。太爷爷握笔的方式很特别——中指压在笔杆上，掌心悬空，写出来的每一个字，起笔处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回锋，像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圈。
这道铭牌上，“秦”字的起笔处，正是那种回锋。
一模一样。
秦墨渊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太爷爷在将军府后山藏了一条灵石矿脉？
不对劲。
这个世界的灵石矿脉归属权由女帝独断，任何家族私自开采都是死罪。太爷爷为什么要在自家后山偷偷挖一条矿脉？挖了又不用，封了入口，甚至用苔藓和灌木把入口藏了几十年？
除非——这条矿脉不是用来卖钱的。
是用来做别的。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
白素心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她说，“不是我们的人。”
秦墨渊迅速收回思绪。
“撤。”
从矿洞里出来，他把石板恢复原样，盖上苔藓和灌木，做旧如旧。然后走出十步远，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那条小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小路那边摸了过来。
看身形——是个女的。穿深灰色夜行衣，脚步很稳，目标明确地走向矿洞的位置。她在洞口附近停下来，蹲下去检查了一会儿——拨开苔藓，翻动石板边缘。
然后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转身就走。
秦墨渊认出她身上挂着的一块腰牌。
那是将军府的暗卫腰牌。
铁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秦”字的印章纹路。
秦红玉的暗卫。
他攥紧了手。
太爷爷的矿脉。
秦红玉的暗卫。
这一切，串得太巧了。
他必须在秦红玉查到更多之前，做点什么。
白素心看了他一眼，低声问：“追？”
秦墨渊摇了摇头。
“让她走。”他说，“现在动手，就等于告诉我姐——我到过这里。”
白素心没再说话。
秦墨渊看着那个暗卫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条矿脉，他肯定要回去。
但下一次，他不能再走兽道了。
他得走一条连秦红玉都想不到的路。
——或者说，走一条连她自己都不敢走的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回府。”他说。
白素心和两个精锐跟在他身后，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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