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要毁掉一个人,成本最低的方式是什么?
不是造谣。
不是暗杀。
是写五个字。
写五个字,刻在一块破木板上,埋在他老板必经的路上。等老板捡起来一看,这人就完了。
公元 959 年,就有人这么干了。
959 年春天,柴荣心情很好。
北伐契丹,连克三关,眼看就要收复幽云。这是几十年没人做到过的事。如果成了,他就是千古一帝。
但柴荣的身体不太好。
其实他的身体从来就没好过。这个人是个工作狂,工作狂的共同特征就是:觉得自己能扛。感冒发烧?挺一挺。咳血?挺一挺。胸口疼?挺一挺。
结果挺到了瓦桥关,挺不动了。
他出去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是视察地形。带着几个亲兵,走到一片野地里,东瞅瞅西看看。突然,他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一块木板。
不大,就 A4 纸那么宽,半埋在土里,露出一角。
亲兵拔出来,掸了掸土,递给柴荣。
柴荣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上面写着五个字:
点检作天子。
来,我们翻译一下。
点检,就是殿前都点检。当时的殿前都点检是谁?
张永德。
郭威的女婿。禁军总司令。柴荣的妹夫(或者姐夫,反正是一家人)。
天子,就是皇帝。
连起来读:张永德要当皇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柴荣在地上捡到了一封辞职信。不是张永德辞职,是柴荣被辞职。
现在,让我们暂停一下。
假设你是柴荣。你看到这五个字,你该怎么办?
选项 A:这是谣言。
选项 B:这是离间计。
选项 C:张永德真的要反。
正常人可能会选 A 或者 B。但柴荣不是正常人。
他是皇帝。
皇帝这个职业,有个职业病,叫被迫害妄想症。看谁都像反贼。
尤其是柴荣这种皇帝。他的皇位是养父给的,不是亲爹传的。他总觉得自己根基不稳。现在他病了,太子才七岁。这种时候,他看谁都像要抢他儿子饭碗的人。
所以柴荣看到这块牌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永德,你必须滚。
没有调查。
没有取证。
没有 HR 谈话。
就五个字。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特色:领导说你行,不行也行;领导说你反,没反也反。
几天后,张永德接到了诏书。
解除殿前都点检职务。
改任忠武军节度使。
出镇许州。
张永德懵了。
他完全懵了。昨天还是禁军总司令,今天就去地方军区报到了。为什么?不知道。没人告诉他那块木牌的事。
这就好比今天你们公司副总,跟着 CEO 出差谈成了一个大单,回公司第二天就被发配去新疆分公司了。
理由?
CEO 在厕所隔间看到一行字:「副总将取代你」。
没有监控。
没有调查。
没有工会。
就一行字。
张永德后来活了很久。他一直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要是知道真相,估计得气死——我他妈就因为这五个字?
对。就因为这五个字。
张永德走了,殿前都点检的位置空出来了。
谁来接?
柴荣翻了一遍花名册,最后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赵匡胤。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非常合理。
赵匡胤,战功赫赫,从高平到南唐再到北伐,每仗都冲在最前面。治军严明,生活简朴,在军中威望高。
更重要的是,他和张永德不一样。
张永德是皇亲国戚,郭威的女婿。他有反的资格。
赵匡胤是草根。纯草根。他就算当了点检,想篡位也得先过「合法性」这一关。一个没血统没背景的武将,谁服他?
柴荣觉得,这个人安全。
于是,959 年五月,赵匡胤当上了殿前都点检。
禁军总司令。
五代十国时期,这个职务离龙椅通常只有一步之遥。
赵匡胤接过任命书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达到了武将生涯的顶点。
另一方面,他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点检作天子」那块牌子,虽然没人告诉他具体内容,但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他知道张永德为什么被撤——不是因为犯错,是因为老板的疑心病。
今天老板能因为一块牌子怀疑张永德。
明天呢?
明天会不会有另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点检作天子」。
等等,点检现在是我啊。
赵匡胤没敢往下想。
959 年六月,柴荣病危。
这个曾经精力充沛、雄心壮志的年轻皇帝,在病床上迅速消瘦。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开始安排后事。
任命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为顾命大臣。
让赵匡胤继续掌殿前司。
把七岁的儿子柴宗训托付给所有人。
七岁。
一个还在换牙的孩子。
柴荣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七岁的儿子,想起了自己当年被郭威收养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惶恐,但至少有郭威撑着。
现在,谁来撑他的儿子?
他不知道。
他也许想到了赵匡胤。
也许想到了那块木牌。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太累了。
959 年六月十九日,柴荣驾崩。
享年三十九岁。
他死的时候,天下人都在哭。
不是因为他的死本身,而是因为他死得太不是时候。
如果再给他十年,幽云十六州未必收不回来。
如果再给他二十年,后周未必不能统一天下。
但历史没有如果。
历史只有一块木板,和上面的五个字。
柴荣死后,七岁的柴宗训即位。
符太后垂帘听政。
范质、王溥这些文官,每天上朝就是吵架。吵什么?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很忙。
禁军里,赵匡胤每天按时点卯,面无表情。
但京城开始流传一句话:「点检作天子」。
这话传得邪门。你越压,它越涨。
赵匡胤很慌。据说他有一次喝多了,拍着胸脯对王溥说:「我赵匡胤对天发誓,绝对忠诚!」
王溥笑了笑,没说话。
翻译一下:你发誓的样子,像极了爱情。
而赵匡胤,站在殿前司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禁军将士,摸了摸腰上的点检印信。
这玩意儿,以前是张永德的。
现在是我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点检作天子。现在点检是我了,这话是说我呢,还是咒我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天起,他睡觉开始锁门了。
至于那块木牌上的五个字,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每个人心里。
有人怕它发芽。
有人等它开花。
而赵匡胤,正被这颗种子顶着,往前拱。
至于前面是升官还是砍头,他懒得想。
想也没用。
反正已经站在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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