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9 年六月，柴荣死了。
他死后，后周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这个时代很短。
只有半年。
这半年里，赵匡胤干了一件事：请客。
请禁军的中层将领，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这些人，有的是他结拜兄弟，有的是高平之战的老部下，有的是殿前司的新贵。
喝酒、吃肉、聊天。聊当年跟着世宗打仗的事，谁救过谁的命，哪次仗打得最惨。
酒过三巡，赵匡胤开始哭。说世宗待我恩重如山，今上幼弱，我若负心，天地不容。
将领们赶紧跪下：大哥何出此言？
赵匡胤擦眼泪，不说话。
但消息很快传遍了禁军：赵点检是个忠臣，死都不敢反。
这就是赵匡胤要的效果。他越说自己不敢反，下面的人越觉得他可以反。忠臣做到极点，就是圣人。圣人做到极点，就是天子。
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坐在龙椅上。
符太后垂帘听政。
范质、王溥这些文官，每天上朝就是吵架，吵什么？不知道。反正得吵，不吵显得没事干。
而赵匡胤，作为殿前都点检兼归德军节度使，掌握了京城最重要的武装力量。
你想一个公司的保安队长，同时兼任了行政总监和工会**。
你说这公司谁说了算？
959 年底到 960 年初，京城开始流传一句话：
「点检作天子。」
这句话就像今天的热搜，删都删不掉。你越是压，它越是涨。
赵匡胤很慌。
但就在正月初一，朝廷收到紧急军情：
契丹和北汉联合南下！
消息传来，朝堂炸了。
范质、王溥这些宰相慌了。他们不懂军事，只能问赵匡胤：「怎么办？」
赵匡胤说：「很简单，出兵。」
宰相们：「谁带兵？」
赵匡胤：「我。」
宰相们："……"
他们其实不想同意。
但不同意怎么办？京城能打仗的只有赵匡胤。
你知道他会偷东西，但没辙，只能找他。反正偷家当还是偷国，都是偷。
他出征前，拉着王溥的手说：「此去北上，必不负陛下所托。」
王溥笑了笑，没说话。
你拉手的力度，跟当年郭威黄旗加身前一模一样。
正月初二，大军出发。
正月初三，到达陈桥驿。
陈桥驿是个什么地方？
简单说，就是开封东北四十里的一个高速服务区。
军队到这里，天黑了，扎营休息。
然后，好戏开场。
初三夜里，士兵们没睡。
他们在聊天。
聊什么？无非是那五个字。
现在皇帝太小，士兵打仗立功有谁会记得，不如先立赵点检为天子，毕竟皇帝是个七岁小孩，士兵凭什么给他卖命。
这些话是谁先说的，现在看来赵匡义、赵普、某个想进步的基层军官都有可能。
又或者是赵匡胤自己安排的。
看过直播带货了吧，第一个喊「买它」的，不是托就是傻子。但傻子不会第一个喊，所以永远是托。
赵匡胤也没睡，他在帐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火光很远，人影很密，像一群蚂蚁在搬家。
赵普笑眯眯地，赵匡义板着脸。两个人表情不一样，但姿势一样：都在等。
赵匡胤放下帐帘，回到床上，躺下，睁眼。
就这样，躺了很久。
然后赵匡义带着赵普，来到赵匡胤的大帐外。
掀帘进去。
"哥，醒醒。"
赵匡胤：「嗯？」
赵匡义：「外面出事了。」
赵匡胤：「什么事？」
赵匡义：「全军都起来了，说要让你当皇帝。」
赵匡胤没说话。
他坐起身，披上裘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现在有个问题：赵匡胤到底知不知情？
赵匡胤到底知不知情？
关于兵变，历史上有两种说法。
A：赵匡胤完全不知情，是被弟弟和部下坑了。
B：赵匡胤全程参与策划，是总导演。
你相信哪个？
我反正不信 A。
因为整个过程太流畅了。
流畅得像剧本杀。
你想啊，一支几万人的军队，深更半夜突然集结，整齐划一，没有人闹事，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穿着甲胄拿着刀，跪在校场上等一个答案。
这没有提前彩排，我是不信的。
你说一个公司年会，几千人突然同时起立，齐声高喊「老板万岁」。
这不是提前安排，谁信？
但赵匡胤必须演出「我很震惊」的样子。
这是演员的基本修养。
他走出帐篷，看见那片人海。
火把一亮，地上黑压压全是盔甲，跪了一大片，没人说话。
他愣住了。
这个神情，可以截图当表情包了。
士兵堆里，有个叫李处耘的小校。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管几十人的小军官。但今晚，他是第一个喊出来的。
「诸将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
李处耘喊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山呼万岁。
李处耘后来官至节度使，封宣徽南院使。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这一嗓子。
但如果今晚赵匡胤不答应，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这就是赌，李处耘赌赢了。
然后，有人捧出了一件黄袍。
这黄袍很有意思。
它不是正式的龙袍。
因为太仓促，来不及做。
有人说从戏班子里借的，有人说连夜赶制的。不知道，反正颜色是正的。
披在赵匡胤身上，有点大，但意思到了。
当你突然被推选为公司 CEO，来不及定制西装，先披一件黄色雨衣凑合一下的话也不是不行。
赵匡义帮他把袍子系好。
赵普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全场高喊：「万岁！」
赵匡胤抬手，往下压了压。
他说：
「诸君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翻译一下：
「你们非要让我当皇帝，也行，但得听我的。不听？那这皇帝我不当。」
这就叫等价交换。
先别急着感动，这不是推辞，这是谈判。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个皇位是我「被迫」坐的，所以你们得拿出诚意来，得听我的规矩。
下面的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唯命是听！」
赵匡胤开始提条件：
「太后与少帝，不得惊犯。」
"诺！"
「公卿大臣，不得侵凌。」
"诺！"
「府库市肆，不得劫掠。违者，族诛。」
"诺！"
三声诺，干脆利落。
然后赵匡胤又说：「回师。」
一个被强行推上王座的人，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宣布公司纪律：
不准骚扰前老板家属、欺负同事、偷公司财产。
先立规矩，再坐龙椅。
这操作，专业。
正月初四，清晨。
大军掉头，向南。
四十里外的开封城，还在沉睡。
七岁的柴宗训，还在做梦。
他不知道，今天早上醒来，世界已经变了。
而赵匡胤，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披着那件借来的黄袍，迎着寒风，向南而去。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高平战场上，自己带着几十个人冲锋的时候，身上穿的是铁甲，不是黄袍。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反而有点怕。
怕这黄袍太合身，脱不下来了。
但他没多想。
因为后面几万人在跟着，他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就这样，赵匡胤披着那件借来的黄袍，向南去了。
至于前面是龙椅还是棺材，他懒得想，想也没用。
反正已经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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