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登基了。
按理说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为啥？因为天下还是碎的。
他坐在开封宫里，看着地图，上面五颜六色，跟调色盘一样。
最大那块写着"宋"，但周围全别人的地盘。
北边有个北汉，不大，但后面站着契丹人，骑兵厉害，来去如风。
南边更热闹：南唐、吴越、南汉、后蜀、荆南、武平。一堆政权，各占一块，各自称王。
宋的招牌刚挂上去，还没来得及放鞭炮，就发现整条街上全是同行。
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把这些地盘一块一块拿回来。
那么打谁？怎么打？这是个问题。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大臣们很快分成两派。
一派嗓门特别大，说：先北后南！
理由特别热血：燕云还在契丹人手里呢！石敬瑭那孙子当年割出去的地盘，咱得拿回来！北汉那帮叛徒，靠着契丹人作威作福，不打他们，对得起祖宗吗？
这派主要是武将，嗓门大，脾气暴，开会拍桌子，觉得皇帝不北伐就不算真皇帝。他们读史书，读汉唐，觉得天子守国门是标配。
这派是理想主义者，代表人物大多是节度使出身的悍将，身上还有刀疤，说话自带回音。
另一派声音小，但底气足，说：先南后北。
理由特别俗，特别现实：南方好打，北方有契丹，硬骨头，啃不动。
这派主要是文官，说话慢，开口就是「陛下，臣算了一笔账」。他们不讲情怀，讲投入产出比，他们是现实主义者。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理想主义者骂现实主义者没骨气：「你们这群读书人，就知道算账！祖宗的江山不要了？」
现实主义者骂理想主义者脑子进水：「你们这群武夫，就知道喊打！粮草从哪来？兵从哪来？打输了谁负责？」
赵匡胤坐在上面听，越听越头疼。
他想起自己当年打仗，从来不想这么多。敌人来了，抄刀就上，打完收工，哪有这么多屁事。
这就是当老板的悲哀：位置越高，动手越慢。
而且他发现一个规律：嗓门越大的，往往越不负责。那些喊「必须北伐」的武将，真让他们带全家老小去跟契丹骑兵死磕，未必愿意去。他们喊的是情怀，赌的是别人的命。
那些闷头算账的文官，虽然听着丧气，但人家是真在替你考虑粮草从哪来，兵从哪来。
赵匡胤坐在上面，越听越烦。
一边讲气节，一边讲粮草。
一边讲祖宗旧地，一边讲国库没钱。
这种事，在大殿上吵不出结果。
于是那天晚上，他去找赵普。
外面下着大雪，赵匡胤穿便服去找赵普，说今天就是聊聊，不谈公事。
聊啥？聊天下。
赵匡胤问：「我想打北汉，咋样？」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没直接回答，反问：「打得下来吗？」
赵匡胤：「能。」
赵普：「打下来之后呢？」
赵匡胤愣了。
这就是赵普的风格。他不直接说"不行"，他问你"然后呢"。很多决定之所以蠢，就是因为当事人只想到"我能赢"，没想到"赢了之后怎么办"。
赵普给赵匡胤算了笔账。这笔账后来被称为「先南后北」的总纲领，但当时听着就像小商贩在打算盘。
第一，南方富，北方穷。
南方那几个政权，占着江南鱼米之乡，有钱，有粮，有丝绸，有茶叶。打南方是赚钱的买卖。你打下来一块，国库就鼓一点，军队就肥一点。
北方呢？北汉那地方，连年打仗，穷得叮当响。你打下来，不但赚不到钱，还得倒贴钱养它。而且你打了北汉，契丹一定来救。到时候南北两线作战，烧钱如流水。
所以说，打南方是投资，打北方是消费。傻子都知道先捡钱。
第二，南方弱，北方强。
南方那几个政权，看着地盘不小，实则君主昏庸，军队战斗力约等于保安队。有的君主天天写诗，有的天天炼丹，有的信任太监，反正没几个正经琢磨打仗的。
北方呢？北汉虽然小，但后面站着契丹。契丹人是骑兵，来去如风，不好惹。而且北汉那地方，山地多，城池坚固，你就算打下来，也得脱层皮。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点——留着北汉，让他替咱们挡着契丹。
赵普这话很毒。他说：「北汉就像一道篱笆，咱们现在把它拆了，就得直接面对契丹。不如留着它，让咱们先去南方发财，等钱粮充足，兵强马壮，再回头收拾他们。」
这逻辑，像做生意：你是先占那些容易占领的市场，攒够本钱，再去跟行业老大死磕；还是一上来就砸全部身家，跟老大拼命？
正常人都会选前者。
赵匡胤想了很久，最后问：「那南方先打谁？」
赵普说：「由近及远，由弱到强。先拿小的热身，再啃大的。」
赵匡胤听完，没说话，看着窗外的雪。
心里还是不甘心，因为朝廷政治是不正常的。里有太多面子，太多"必须"，太多"祖宗之法"。
毕竟契丹是心头大患。燕云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中原皇帝的心口。如果能把契丹赶跑，谁还敢说他得位不正？
这就是情怀的力量。它能让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心里虽然很不甘，但还是敲着地图说：「北汉这地方，我不要了。留给契丹，当缓冲。等我把南方打下来，再回来收拾你们。」
这一敲在地图上，像敲定了宋朝未来二十年的战略。
但这个战略有个隐患：北方的问题被拖延了。
而且一拖，可能就是一辈子。
战略定了，执行开始。
赵匡胤没有急着发兵。他先干了另一件事：整军。
他需要在出兵之前，先把那帮老兄弟请喝酒，把兵权收了。
兵权收回来，才能放心让新将领去打仗。不然你前脚出兵，后脚家里又黄旗加身，那就搞笑了。
准备工作做完，建隆四年，公元 963 年，赵匡胤开始动手了。
现在回过头看，「先南后北」到底对不对？
从短期看，对极了。
宋朝迅速统一了中原核心地区，获得了江南的财富，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如果没有南方的钱粮，宋朝根本撑不起后来的文治盛世。而且南方那几个政权确实弱，打起来属于低风险高回报，几乎是白捡。
但从长期看，有个代价。
北方的问题被拖延了，而且一拖就是几十年。等宋朝终于想解决的时候，契丹已经坐大，变成了辽国，差一点就被做空。
赵匡胤做了个现实的选择。
现实往往是对的，但现实也有代价。他选择了先发财，后打架。结果财发了，架没打成。
而且他自己没等到「后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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