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回到防空洞时,里面的气氛已经变了。
不是完全不怕,而是那种压在人心上的阴冷感消散了几分。哭声少了,喘息声重了,活人终于像活人,不再像摆在祭坛边等着点燃的香。
阿铁第一个冲上来:“林哥,你回来了!”
林烬摆手,示意他压低声音。他的右臂被血雾灼伤,袖口下面一片焦黑,夜牙的毛也被烧秃几块,可它仍旧稳稳守在林曦担架旁。
陈伯检查了林烬手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再这样折腾,撑不到天亮。”
“天亮前它们不会停。”林烬看向旧祠方向,“血雾诡母在吸恐惧,刚才我只断了一处阵纹。它一定会反扑。”
话音刚落,防空洞外响起一阵极轻的铃声。
叮铃。
叮铃。
像小女孩在雾里晃着铃铛,又像丧葬队伍走过长街。那声音钻进耳朵时并不刺耳,却让人眼神慢慢发直。
几个孩子先出现异常。他们不哭了,反而笑着往门口走。
“娘在叫我。”一个小男孩喃喃道。
林烬一步冲过去,将他按住。
可更多人站了起来。
他们脸上挂着诡异笑容,像在梦里看见了最想见的人。有人喊死去的丈夫,有人喊失踪的儿子,还有人跪着说内城开门了,巡夜队来接他们了。
陈伯脸色剧变:“血雾幻境!”
林烬反手抽刀,刀背砸在一名壮汉后颈。壮汉应声倒下,可下一刻,又有两个妇人扑向门口。
物理阻拦没用。
幻境把他们心底最软的地方挖出来,再把刀藏进去。越是有牵挂的人,越容易被拖走。
就在混乱中,一道冷冽女声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闭眼!捂住耳朵!”
苏清霜带着三名监察司成员冲入防空洞。
她的白色作战服上沾着血,肩甲裂开一角,手中长刀却依旧雪亮。她显然从外面杀进来,身后血雾里还拖着几具诡奴尸体。
林烬一眼就看见她左腕上的黑纹。
那是血雾侵蚀的痕迹。
苏清霜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尤其是那片残页留下的山海气息处。但她没有问,只冷声道:“你断了旧祠阵眼?”
“断了一角。”
“怪不得它提前用幻铃。”苏清霜抬刀在地面划出一圈银白线条,“血雾诡母在找破阵的人。它会优先拖你入幻境。”
林烬皱眉:“那你进来干什么?”
“监察司职责。”
这四个字被她说得很平淡。
可林烬知道,能在这种血雾夜里还记得职责的人,要么愚蠢,要么有信仰。
苏清霜不像前者。
她将一枚银色符钉钉进墙面,符钉炸开一层寒光,勉强压住幻铃。几个被迷住的人同时跌倒,醒来后嚎啕大哭。
林烬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旧祠方向传来一声女人轻笑。
那笑声像直接响在每个人心脏上。
苏清霜脸色一白,左腕黑纹猛然扩散,顺着手臂爬上颈侧。她眼神一阵恍惚,手中长刀竟然缓缓垂下。
“苏监察!”队员惊呼。
林烬一步上前,却见苏清霜已经闭上眼。
她被拖入幻境了。
血雾没有选择林烬,反而先对她下手。因为她身上的侵蚀更深,也因为她是这里最强的镇压点。只要她倒下,防空洞的秩序会再一次崩塌。
林烬看向那枚银色符钉,符光正在迅速变暗。
陈伯急道:“不能让她陷太久。幻境里死了,肉身也会被诡母夺魂。”
“怎么救?”
陈伯沉默了一下:“同频入梦。用血雾侵蚀作为桥。但你进去后,她的幻境也会吞你。”
阿铁急了:“那不就是送死?”
林烬没有回答。
他走到苏清霜面前,割开掌心,将血按在她左腕黑纹上。血雾像活物一样咬住他的伤口,冰冷感沿着手臂冲入脑海。
世界瞬间远去。
林烬睁眼时,站在一座雪白训练场上。
天很亮,亮得不像灾夜。
远处有一排穿监察司制服的人倒在血泊里。年幼的苏清霜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刀。她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胸口被诡物洞穿,却仍旧用最后一口气对她说话。
“清霜,记住,监察司的刀,不为权贵出鞘,只为活人守门。”
小女孩哭得没有声音。
林烬立刻明白,这是她心底最深的伤。
幻境最狠的地方,就是它不会凭空造假。它拿真实记忆开刀,让你在最痛的地方再死一次。
血雾在训练场边缘凝成苏清霜成年后的模样,声音温柔:“放下吧。你已经守不住了。你救不了那些队员,也救不了贫民区。职责这种东西,只会让你死得更累。”
年幼苏清霜的手在发抖。
林烬走过去,挡在她面前。
“她救不了所有人,不代表你能替她下判词。”
血雾苏清霜转头看他,笑容诡异:“林烬,你也一样。你救不了妹妹,救不了这些穷人。你不过是在拖延死亡。”
林烬点头:“对。”
血雾一怔。
“我就是在拖。”林烬提起刀,“能拖一息,就多一息。能多救一个,就多一个。你们这些诡物总喜欢把人逼到绝路,再嘲笑人为什么不认命。”
他一步步向前。
“可人活着,本来就是和命抢时间。”
刀光斩下。
血雾苏清霜被劈散,却很快又在另一侧凝聚。幻境里,她几乎不死。林烬刚要再攻,年幼的苏清霜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林烬的背影,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是谁?”
“一个下城区的穷鬼。”林烬头也不回,“来把你从梦里拽出去。”
小女孩低头看向手里的刀。
那把刀很重,重到她小时候拿不稳;也很冷,冷到她长大后都不敢放下。
血雾又一次凝聚,声音带着蛊惑:“清霜,放下刀吧。你累了。”
苏清霜终于站起来。
她的身影从幼年一点点拔高,重新变成那个冷静锋利的监察司队长。她握住刀,眼神恢复清明。
“我当然累。”
她抬刀,刀锋映出寒光。
“但守门的人,不能先睡。”
一刀落下,幻境从中裂开。
现实里,苏清霜猛地睁眼,喷出一口黑血。林烬也踉跄后退,掌心伤口被血雾撕得更深。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灯光下相遇。
这一次,苏清霜看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审视。
她低声道:“多谢。”
林烬甩了甩发麻的手:“别谢太早。你欠我一次。”
苏清霜苍白的唇角微微一动:“记账。”
防空洞外,幻铃声戛然而止。
但旧祠深处的血雾开始翻滚,像某个庞然大物终于失去了耐心。
林烬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是诱惑。
会是强攻。
幻境碎裂的刹那,林烬也看见了苏清霜藏得更深的东西。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迫长大的孤独。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告知,哭没有用,害怕没有用,只有刀有用。于是她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锋利、冷静,也不允许自己生锈。
林烬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其实很像。一个出身监察司,一个出身贫民区;一个穿白色作战服,一个穿洗到发灰的旧外套。可他们都明白同一件事:没有人天生强大,只是身后有人不能倒,所以自己不能倒。
这份相似让他在幻境里没有选择旁观。救她,不只是为了防线,也是因为他知道被噩梦困住是什么滋味。没人拉一把,人就会在同一个夜里死很多次。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刀总要握在醒着的人手里,哪怕手在流血也不能松开半分,永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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