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霜醒后,防空洞里多了一道真正的防线。
她带来的三名监察司成员都不是全盛状态,一个断了肋骨,一个左眼被血雾灼伤,还有一个灵力耗空,只能靠短弩支撑。但他们站在入口时,人群还是安静了许多。
秩序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多强。
只需要让人看见,有人还在站岗。
林烬却没时间轻松。林曦的情况越来越差。
小姑娘躺在旧担架上,眉心隐约浮出一枚浅白纹路。那纹路很淡,像雪落在睫毛上,随时会化。可她脖颈下的血雾诡印却越来越鲜艳,红白两种力量互相撕扯,让她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
陈伯替她把脉,脸色沉得厉害。
“诡印在找她体内的东西。”
林烬蹲在担架边:“什么东西?”
陈伯看了苏清霜一眼,又看向林烬:“我之前以为她只是被标记,现在看来不是。她体内本来就有封印,血雾诡印只是把封印咬开了一条缝。”
“封印?”
林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从没听说林曦体内有封印。父亲失踪后,妹妹一直体弱,他只以为是下城区医疗条件太差,旧病拖成了顽疾。可现在陈伯告诉他,那不是病。
那是有人藏在她身体里的东西。
“谁封的?”
陈伯沉默。
林烬看着他:“陈伯。”
老人叹了口气:“你爹。”
空气像突然凝固。
林烬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他对父亲的记忆并不多,林岳在他小时候就长期出任务,后来失踪,再后来被人说成叛逃者。林烬恨过,怨过,也想过如果再见到那个人,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丢下他们兄妹。
可他从没想过,林曦的病也和父亲有关。
苏清霜在一旁低声道:“封印未必是害她,也可能是在保护。”
林烬没有说话。
他当然懂。
可懂不代表不痛。
很多大人都喜欢用保护这个词,替自己无法解释的隐瞒披上温情。可被保护的人,往往要在毫不知情时承受代价。
担架上的林曦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哥……”
林烬立刻俯身:“我在。”
林曦睁开眼。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亮得近乎透明。她看了看四周,又看见林烬手臂上的伤,眼眶一下红了。
“我又拖累你了。”
“没有。”林烬语气很硬,“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明天的糖水扣了。”
林曦虚弱地笑了笑。
“你每次都这么吓我。”
“有用就行。”
兄妹两人的对话很轻,却让周围许多人别开眼。灾夜里,亲情比火还烫,也比刀还疼。因为你越在乎谁,越怕失去谁。
林曦的目光越过林烬,看向门口翻滚的血雾。
她忽然皱眉:“它们……好吵。”
陈伯一怔:“你听见什么?”
“哭声。”林曦轻声说,“好多人的哭声。还有一个女人,她在吃他们的害怕。”
林烬与苏清霜对视一眼。
她能感知血雾诡母。
林曦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伸向空气。众人看见,一缕缕极淡的白光从她指尖散开,像冬夜里的微雪。白光落在附近几名被幻铃影响过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原本青白的脸色竟然恢复了一点。
血雾在白光触碰下发出细微滋滋声。
它在退。
陈伯失声道:“净灵……”
苏清霜脸色也变了:“净灵血脉?”
林烬听不懂这个词,却能从两人的反应里判断,那绝不是普通天赋。
林曦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指尖白光,像看见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哥,我是不是……变怪了?”
林烬握住她的手。
白光落在他掌心,有点凉,又有点软。那感觉不像力量,更像一口干净的风。
“你不是怪。”他说,“怪物在外面。你是我妹妹。”
林曦眼泪终于掉下来。
小姑娘一直很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她知道家里穷,知道哥哥辛苦,知道自己病弱,所以从不敢多要什么。可再懂事的孩子,在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未知力量时,也会害怕。
林烬弯腰,把她的眼泪擦掉。
“听着,小曦。这个世界会给穷人安很多名字,废物、拖累、病秧子、下等户。它们爱怎么叫怎么叫。名字不是命。”
他声音低而稳。
“你是谁,不由它们说。由你以后怎么活来定。”
这句话落下,林曦的眼神一点点安定。
她点头:“那我想帮你。”
“不行。”林烬想也不想。
林曦抿嘴:“哥。”
林烬皱眉。
他最怕她这样叫。平时她一这么叫,基本就是打定主意了。
“我不出去。”林曦小声说,“我就在这里。刚才那种白光……好像能让大家不那么怕。我可以试试。”
“不行。”
“你每次都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林曦看着他,“你说你是哥哥,所以要保护我。可我是妹妹,也想保护你。”
林烬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可以拒绝所有人,拒绝沈浪,拒绝苏清霜,拒绝陈伯,甚至拒绝自己的恐惧。
唯独很难拒绝林曦这种眼神。
陈伯低声道:“让她试试吧。净灵血脉不释放出来,诡印也会继续咬封印。堵不如疏。”
苏清霜也道:“我会用监察符护住她心脉。”
林烬沉默很久,最后点头。
“只许一点。”
林曦乖乖嗯了一声。
苏清霜在担架四角钉下符针,陈伯用银线压住林曦脉门。林烬守在最近的位置,夜牙伏在担架下,蓝银色眼睛盯着血雾。
林曦闭上眼。
白光从她身上慢慢亮起。
一开始只是一点,像火柴;后来变成一圈,像灯;最后,整座防空洞里都飘起了细碎白芒。那些白芒落在人们肩头、眉心、伤口上,将血雾侵蚀一点点逼出体外。
一个被诡印咬伤的孩子停止抽搐。
一个老人浑浊的眼睛恢复清明。
就连苏清霜左腕上的黑纹,也淡了一线。
众人看向林曦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怜悯,而是震惊,是希望。
希望这种东西很危险。它能救人,也能把人推上祭坛。
林烬察觉到那些目光,眼神微沉。他往前站了一步,挡住大半视线。
“看够了就干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瞬间回神。
他不允许任何人把林曦当救命工具。
哪怕她真能救命。
白光持续不到半分钟,林曦脸色就白得吓人。林烬立刻按住她的手:“停。”
林曦睁眼,虚弱却开心:“哥,我是不是有用?”
林烬喉咙发堵。
“你一直有用。”
外面血雾忽然剧烈翻滚。
旧祠方向传来一声尖啸,充满贪婪和愤怒。
苏清霜脸色凝重:“它发现林曦了。”
林烬把妹妹护在身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血雾诡母想吃恐惧。
现在,它又盯上了光。
而有些光,林烬宁愿自己被撕碎,也绝不会交出去。
林曦的白光还让林烬想起小时候。那时林岳还没失踪,家里最穷的冬天,林曦会把捡来的半截蜡烛藏在铁罐里,等林烬夜里修补零件时再点上。她总说,灯小没关系,只要能让哥哥看见手就行。
现在她还是那样,明明自己最虚弱,却总想把一点光分给别人。林烬看着她,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自己拼命想守住的不只是妹妹的命,还有这个烂世界里少得可怜的一点干净。
干净的东西最容易被抢,也最容易被毁。所以他必须比抢夺者更狠,比毁灭者更冷。
哪怕代价是把自己烧成灰,他也不会让它熄灭。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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