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手令所在的车队停在旧排水站东侧。
那里靠近贫民区主街，血雾压得很低，整条街像被浸在一只红色巨碗里。十二辆爆裂车的红灯在雾中明灭，像一排排待睁开的眼睛。沈家私军已经被警报惊动，脚步声、吼声、枪械上膛声混成一片。
林烬贴着废墙奔行，肺里火烧火燎。
灰衣管事那两掌伤得不轻，胸骨像裂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可他不敢停。控制台被破坏只能拖延，不能真正解除爆破。备用手令一旦启动，贫民区剩下的人、排污渠里的幸存者、苏清霜上传证据的机会，都会被一团火吞掉。
夜牙跟在他侧后方。
它的步伐已经不稳，黑毛上沾着血与污水，刚才硬扛凝血境一拳，背脊处皮肉裂开，骨头都像有些错位。可它没有叫，也没有退，只有额前月纹越来越亮。
“撑得住吗？”林烬低声问。
夜牙甩了甩头，露出牙。
林烬笑了一下：“行，别逞强。真不行就躲远点，我还没穷到要靠一条狗替我送死。”
夜牙猛地瞪他。
那眼神像是在骂人。
林烬心里的紧绷反而松了一瞬。
世上很多东西会嫌你穷、嫌你弱、嫌你出身低，只有一起挨过刀的东西不会。夜牙被整个学院体系判成废兽，被沈浪当成笑料，可它今晚咬过诡奴，挡过血雾，冲过凝血境。废不废，从来不是仪器说了算，是战场说了算。
前方传来沈家队长的声音：“备用手令在三号车！快，三爷要五分钟内点火！”
林烬眼神一沉。
三号车在车队中央，周围至少二十名私军。硬冲就是找死。
他蹲下身，捡起两枚碎石，又从倒塌棚屋里扯出一段浸油破布。山海残页微微发烫，先前收录的诡魂残息在掌心翻涌，给出血雾诡奴的行走习性与弱点。
诡奴畏惧驱诡灯，却会被活人恐惧吸引。
沈家私军怕诡奴，但更怕证据。
林烬很快有了主意。
他把破布缠在一具诡奴尸体残肢上，引燃后抛向左侧巷口。火光掠过血雾，腐臭味瞬间扩散。几只在街角徘徊的诡奴被气味吸引，嘶吼着冲向火光。
私军立刻调转枪口。
“左边有诡奴！”
“别让它们靠近爆裂车！”
混乱中，林烬带着夜牙从右侧低矮屋顶翻过。屋顶年久失修，他刚落脚就踩碎一片瓦，下面传来私军抬头的声音。
“谁？”
夜牙先一步扑出。
月影步还只是雏形，却足够让它在阴影里短暂加速。黑影掠过，那名私军的喉咙被咬开一线，没死，却发不出声音。林烬顺势夺枪，枪托砸晕第二人。
但他们暴露了。
“林烬在这！”
灵能子弹撕开夜色。
林烬扑倒在地，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打碎身后墙砖。他翻滚起身，抱住夜牙跃下屋顶，钻进三号车下方。车底狭窄，钢板滚烫，灵能炸药运转时发出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三号车后门传来机械解锁声。
备用手令就在那里。
林烬爬到车底中央，看见一名队长正拿出赤红色手令盒，盒盖上刻着沈家狼纹。只要他把手令插入车载阵盘，十二辆爆裂车会以链式阵列同时引爆。
“夜牙。”林烬低声。
夜牙立刻明白，四肢蓄力，从车底另一侧扑出。
私军队长反应很快，一脚踢开夜牙，手令盒却也因此脱手。林烬抓住机会，从车底滚出，一刀斩向手令盒。
咔嚓！
盒子被劈开一角，里面的红色晶片滚落。
队长怒吼，战刀出鞘，刀锋带着凝血境边缘的气血光。他不是灰衣管事那种强者，却也比林烬高出一线。林烬硬接一刀，手臂被震麻，短刀差点脱手。
“贫民狗，也敢碰沈家的东西！”队长狞声道。
林烬没有回骂。
骂人解决不了压在脖子上的刀。
他猛地后撤，将队长引向血雾更浓的街角。队长追来，夜牙从侧面扑咬，却再次被战刀劈中肩部，鲜血喷洒。
夜牙摔在地上，身体抽搐。
林烬眼神骤变：“夜牙！”
队长冷笑：“一条废兽而已，真当自己能翻天？”
他抬脚踩向夜牙头颅。
林烬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他不顾伤势冲上去，肩膀狠狠撞开队长。战刀割开他的背，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林烬抱住夜牙，把它拖到废墙后。
夜牙气息微弱，额前月纹忽明忽暗。
山海残页在此时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检测到吞月血脉残种。”
“当前进化条件不足。”
“可强行吞噬血雾诡魂、骨月狼残魂、宿主气血，开启未知品阶蜕变。”
“风险：反噬、污染、兽宠死亡。”
林烬盯着最后四个字，心口像被人攥住。
死亡。
他从来没把夜牙当工具。它是陪他和林曦挨饿的黑犬，是在雨夜钻进被窝给妹妹取暖的家人，是全世界都说它废，仍旧第一个冲出去咬怪物的伙伴。
“还有别的办法吗？”林烬在心里问。
残页没有回答。
队长的脚步声逼近。
“躲啊。继续躲。”
林烬低头看向夜牙：“你怕吗？”
夜牙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怕，只有倔。
林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把他从泥坑里拎出来，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命，不是别人判给你的，是你自己咬出来的。
他咬破掌心，把血按在夜牙额前月纹上。
“那就咬出来。”
山海残页轰然展开。
肉眼看不见的暗金纹路从林烬掌心流出，缠住夜牙身体。街角徘徊的诡魂残息、先前被收录的诡奴碎影、骨月狼那一缕不完整残魂，全部像被漩涡吸引，疯狂涌向夜牙。
夜牙发出痛苦低吼。
它的黑毛根根竖起，体内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额前银色月纹扩散成一道完整弯月，背脊伤口里不再流红血，而是涌出淡淡银光。
私军队长脸色变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举刀斩来。
林烬站在夜牙前面，硬接一刀。刀锋斩入肩头，他却没有退。
“它不是鬼东西。”林烬声音沙哑，“它叫夜牙。”
下一瞬，夜牙睁眼。
银蓝色瞳孔照亮血雾。
它的身体比之前大了一圈，黑毛中生出一道道银色月纹，四爪踏地时，地面血雾自动避开。那股气息不属于凡兽，也不完全属于灵兽，更像某种被尘封在古老神话里的幼兽，第一次向这个时代露出獠牙。
队长惊恐后退：“不可能！检测仪明明说它是废血脉……”
林烬握紧短刀，眼神冷得刺人。
“检测仪要是能定命，穷人早就不用活了。”
夜牙消失了。
真正的月影步。
一道黑银残影穿过血雾，队长还没看清，持刀的手腕已经被咬住。咔嚓一声，骨头碎裂。他惨叫倒退，林烬一步踏上，短刀从下往上，精准刺穿他的气血节点。
队长跪倒。
手令晶片落入污水。
林烬抬脚踩碎。
十二辆爆裂车同时发出刺耳故障警报，红灯从同步闪烁变成混乱乱跳。远处沈家私军惊慌大喊，备用引爆链断了。
夜牙回到林烬身边，身上银纹缓缓收敛。它虽然进化成功，却疲惫得几乎站不稳。
林烬伸手扶住它，掌心仍在发抖。
为了这次进化，他被抽走了大量气血，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是笑了。
废兽？
从今夜开始，谁再敢说这两个字，就得先问问夜牙的牙答不答应。
就在这时，旧祠方向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啸。
血雾翻涌，仿佛有某种庞大的意志终于注意到了这只新生的黑银幼兽。无数红线从街道裂缝里探出，齐齐指向林烬和夜牙。
血雾诡母，锁定了他们。
或者说，锁定了林曦的气息之后，它又嗅到了更让它垂涎的东西。
山海血脉。
林烬抬头，看见远处血雾凝成巨大竖眼。
那只眼睛穿过街区，冷冷看向他。
夜牙挡在他身前，银月纹微亮。
林烬按住胸口的军牌碎片，低声道：“看来今晚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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