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奴没有眼皮。
它的眼珠暴露在空气里，血丝像细小的虫子一样爬满表面。皮肤被剥得干干净净，肌肉纤维随着动作一根根颤动，手指却长成了黑色骨刃，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林烬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而是后退半步。
他从不把勇敢和送死混为一谈。
防空洞狭窄，青铜闸后是一段斜坡，右侧堆着旧军械箱，左侧有断裂的排水沟。诡奴体型瘦长，四肢着地，爆发速度一定很快。如果正面对拼，自己淬体未成，夜牙刚刚异变，胜算不到三成。
那就让地形替他打。
“夜牙，沟！”
夜牙没有犹豫，化作一道黑影蹿向左侧。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尤其在黑暗中，身形仿佛融进阴影，只剩额前银月纹一闪即逝。
诡奴被气味牵引，猛地扑向夜牙。
林烬同时动了。
他抓起一只军械箱残壳，狠狠砸向诡奴背后。诡奴半空扭身，骨刃划过铁皮，火星四溅。夜牙趁这一瞬从排水沟边缘掠过，诡奴追击时右爪踩空，半条腿陷进沟缝。
机会只有一息。
林烬扑上去，双手握紧钢筋，对准诡奴膝弯猛砸。
砰！
骨头断裂声响起。
诡奴尖啸，反手一爪扫来。林烬早有准备，却还是被爪风擦中肩膀，衣服撕开，三道血痕瞬间浮现。
疼痛像火，从肩膀炸到脑门。
林烬没退。
他反而借着那一爪的力道扑到诡奴身侧，左肘顶住它脖颈，右手抽出腰间短刀。这把刀是他在黑市给人搬货攒钱买的，刃口已经卷了，却陪他割过绳、剔过骨、吓退过抢粮的混混。
刀不锋利，人要锋利。
他把刀狠狠捅进诡奴耳根。
噗！
黑血溅了他一脸。
诡奴没有立刻死，反而更疯狂。它张嘴咬向林烬脖子，口腔里全是细密倒齿，腥臭几乎让人窒息。
夜牙从后方扑上，一口咬住诡奴手腕。
这一次，它咬穿了。
银月纹在它额前亮起，犬齿像被冷光镀过，深深嵌入诡奴肌肉。诡奴腕骨发出咔嚓一声，骨刃偏离林烬喉咙，贴着他颈侧划过。
只差半寸。
林烬能感觉到自己的动脉在跳。
生死距离有时很短，短到只够一个人决定，是闭眼等死，还是再往前捅一刀。
林烬选择后者。
他用肩膀顶住诡奴胸口，短刀连续捅入同一个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刀柄打滑，直到黑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直到诡奴的尖啸变成漏风般的嘶嘶声。
“咬它喉咙！”
夜牙低吼一声，松开手腕，转而扑上诡奴脖颈。银月纹亮到极致，它的牙齿咬开肌肉，硬生生撕出一团蠕动的黑色肉核。
诡奴身体一僵。
林烬抓住肉核，一刀钉在地上。
砰！
肉核爆开，化作一缕黑雾。
脑海中的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击杀低阶血雾诡奴。”
“残魂可收录，是否临时封存？”
林烬喘得厉害，肩膀血流不止，却没有迟疑：“封存。”
黑雾被无形力量拉扯，没入他掌心。掌心那道伤口微微发烫，一枚极淡的山形纹路浮现，又很快隐去。
夜牙低头嗅了嗅地面，忽然朝诡奴尸体腹部刨去。
“有东西？”
林烬蹲下，用刀剖开诡奴腹腔。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块指节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缠着血丝，散发出潮湿冷意。
黑雾晶核。
林烬瞳孔一缩。
陈伯说过，林曦续命需要这东西。他没想到第一只诡奴体内就有。可很快他意识到不对，这只诡奴太强了，不像普通低阶诡奴。它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催熟后，专门放在青铜闸后守门。
守什么？
林烬看向更深处。
黑暗里有风吹来，带着更多晶核的气味，也带着某种活物成群爬动的沙沙声。
他没有贪心。
商业区那些精致课程总教人“富贵险中求”，贫民区教他的却是另一句：够用就走，贪心的人死得最安静。
林烬收起晶核，扯下衣摆包住肩伤，转身要离开。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亮起一双双红眼。
不是一只。
是十几只。
血雾诡奴从青铜闸后爬出，像闻到血腥的鼠群。它们的身体有的缺胳膊，有的拖着肠子，有的胸口长着人的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哭笑。
夜牙毛发炸起。
林烬心脏沉到谷底。
正面打，必死。
他迅速扫过四周。军械箱，排水沟，腐朽支架，墙上几根还没断的灵能管线。旧时代的东西大多坏了，但坏东西也能杀人，只要用得对。
“夜牙，跑。”
林烬转身狂奔。
诡奴群追了上来，骨爪敲击地面，密集得像暴雨。
林烬冲到第一处支架下，反手把早已松动的螺栓踹断。支架轰然塌落，砸翻两只诡奴。夜牙从阴影里折返，咬断灵能管线外皮。
滋啦！
蓝色电弧炸开，照亮林烬满是血的脸。
他把半截钢筋插进管线裂口，又猛地掷向追来的诡奴群。
电光顺着钢筋炸入水洼。
几只诡奴抽搐倒地，空气里弥漫焦臭。还有三只冲过电弧，扑到林烬面前。
林烬滑入排水沟，后背擦过碎石，疼得眼前发黑。夜牙从上方跃下，借高差扑倒一只。林烬用钢筋卡住另一只的嘴，短刀刺入第三只膝盖，将它绊倒在沟里。
他没有杀光它们。
他只要活着出去。
一路边打边退，林烬终于冲回第三道水闸外。他用尽全力推下旁边的手动闸杆。
青铜闸缓缓下落。
最后一只诡奴把手伸出门缝，抓住林烬脚踝。骨爪刺入肉里，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夜牙怒吼，扑上去咬断那只手腕。
闸门轰然落下。
世界安静了。
林烬靠着墙坐倒，胸口剧烈起伏。夜牙蹲在他身边，嘴里叼着那只断腕，嫌弃地吐到一旁。
一人一犬对视片刻。
林烬忽然笑了，笑得牵动伤口，又疼得倒吸凉气。
“废狗？”他摸了摸夜牙额前的银月纹，“他们眼瞎。”
夜牙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林烬握紧怀里的黑雾晶核，站起身。
他要回去救林曦。
可在他转身时，掌心山形纹路忽然一热。
诡奴的每一次扑击都带着腐臭风压。林烬的视线开始发花，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学院教过低阶诡物弱点，头颅、脊椎、魂核，可课本上的怪物永远不会把腥臭口水喷到你脸上，也不会在你手抖时咬断你的喉咙。真正的厮杀没有漂亮招式，只有谁先犯错，谁先死。
他逼自己数息。三息一换位，五息一诱敌，十息内必须制造障碍。贫民区教不会他高深武技，却教会他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活命：碎砖能砸眼，铁皮能挡爪，水洼能导电，尸体也能当路障。那些世家子弟嫌脏的东西，到了生死关头，全都是武器。
夜牙也在学。它不再像普通犬兽那样只会扑咬，而是跟着林烬的呼吸调整节奏。林烬前压，它绕后；林烬退步，它封侧。人和兽之间没有契约光环，却有一种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默契。夜牙知道林烬什么时候会赌命，林烬也知道夜牙哪一次低吼是真怕，哪一次是准备咬碎敌人的骨头。
林烬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狠劲。或许是林曦在身后等他，或许是沈浪那句“陪她死”，也或许是这座城市把他按在泥里太久，终于按出了一把反咬的牙。每次短刀刺下去，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少一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恐惧被动作切碎，变成了下一次出手的力气。
诡奴倒下后，夜牙没有立刻松口。它的牙还嵌在那团黑核边缘，身体微微发颤，像在克制吞噬的本能。林烬按住它的头，声音沙哑：“先别吃，留给小曦。”夜牙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退开。那一刻林烬忽然意识到，夜牙变强了，却没有变成怪物。强大如果守不住自己想守的东西，那就只是另一种污染。
青铜闸后，似乎有什么更古老的东西睁开眼，隔着厚重的门，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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