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渊跪在地上。
万仞渊的风从脚底卷上来，冷得像是有人在剜他的骨头。他浑身是血，衣服碎成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致命的一处在胸口——剑锋穿胸而过，刺穿肺叶，每次呼吸喉咙里都跟着涌血。
他没低头看伤口。
他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人白衣如雪，气度高华，眼神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女人站在男人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刚从江临渊丹田里拔出来的那把。
“临渊，”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你别怪我。她的位置从一开始就该是我的，包括你的剑道天赋……那本就不是你能留住的。”
江临渊没理他。
他看着那个女人。
温婉辞。他的未婚妻。太虚剑宗最年轻的剑王真传，也是他曾经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婉辞。”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临渊，”她轻声说，“我累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这样的距离，他看得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泪珠——那眼泪是为谁流的？为他？还是为即将结束的这段关系？
“我不想再等了，”温婉辞说，“你的金丹碎了，剑道天赋也没了。就算宗门不废你，你也注定泯然众人。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赵天阙答应过我，把你扔进万仞渊之后，渊口的封印会留一道缝——你可以从那里爬出去。”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江临渊偏头，躲开了那根手指。
她愣了一瞬，收回手，站起身，退回到赵天阙身边。
“走吧，”她说，“这里太冷了。”
赵天阙揽住她的腰，转身走了。
白袍消失在风雪之中。
江临渊跪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下面的地面。
地面是黑的，被血浸透的黑。
太虚剑宗十六年。
师尊说他有剑心通明之资，是百年难遇的剑道种子。
婉辞说此生非他不嫁，红着脸收下他亲手铸的剑穗。
赵天阙在剑炉前拍着他的肩，说“以后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我这条命是你的”。
全他妈是假的。
他的剑道天赋是赵天阙一步步设计夺走的。他的未婚妻温婉辞，从一开始就是赵天阙的女人。
宗门长老知道他被人算计，但他们不在乎——赵天阙是“天命剑子”，身负大气运，是太虚剑宗未来的倚仗。而他江临渊，一个区区九转金丹的剑徒，死了就死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像是在反复碾磨什么。
江临渊慢慢抬起头。
面前是一道裂谷，万丈深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深渊底端涌上来的冷风。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
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金丹碎了大半，丹田破了一个口子，灵气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往外泄。每走一步，都有一股钻心的痛从丹田蔓到四肢。
他走到渊口。
往下看了一眼。
看不见底。
身后，太虚剑宗的山门隐没在云雾之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江临渊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坠落。
风像刀片一样割裂皮肤，耳膜被灌进来的气流撕裂，视野中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在眼前急速上蹿。他感受着每根骨头的断裂声，每寸肌肉的撕裂痛，每一丝生命从身体里流失的寒意。
这样的坠落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可能永远都落不到底。
然后。
黑暗散了。
不是天亮了，而是四周的黑暗变得不一样——不再是纯粹的“看不见”，而是一种被某种庞然大物包围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震动了一下。
咚——
像心跳。
咚——
不对，不像心跳，更像——像巨钟被撞响之后残留的余颤。
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震越强。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不知名的深处涌出来，穿过丹田，爬上脊椎，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江临渊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趴在什么东西上。
触感冰冷坚硬，像是某种金属。四周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血腥，像铁锈，又像是无数剑刃在漫长岁月中留下的腐朽味道。
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这里是万仞渊底。
他撑起身体，低头往下看——身体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有白骨，有残剑，有碎裂的甲胄残片，堆积如山，蔓延向深渊不可见的深处。数不清的尸体和无数的断剑堆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完全风化成粉末，有些看上去还没有死去太久。
江临渊坐在那堆尸骸上面，浑身是血，满手是灰。
意识里那股力量还在震动。
一道声音出现。
冰凉，沧桑，像古剑从剑鞘中被缓缓拔出的声音。
“万劫剑墟……认主。”
“你与它同命——都是被天命抛弃，被万劫碾过的残剑。”
“金丹碎了不要紧，剑墟之中的每一层境界，都需要万劫叩关方能打开。”
“失去的剑道天赋不要紧，剑墟会从你的剑尖将属于你的一切吞回来。”
江临渊听完这句话，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想起赵天阙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样居高临下，那样理所应当。
“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像一柄被重新锻造过的剑，淬过无数次的水，烧过无数次的火，终于磨掉了所有杂质。
“那就从第一个开始。”
“赵天阙，下一个在渊底躺着的人，是你。”
剑墟在意识深处，震了一声，像在应答。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