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墟在意识深处震动。
那股冰凉的力量像一条无形的线，从眉心刺入，穿过识海，在丹田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本该是金丹所在，现在却只留下一个破洞，灵气从洞里往外漏，怎么也堵不住。
江临渊没管它。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从万仞渊底活着出去。
抬头往上看。
一线天光悬在不知多高的头顶，窄得只够伸进一只手。两边的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渊底的风裹着腐朽的气味往上蹿，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金丹碎了，不能御剑。经脉断了七八条，连最基本的灵气运转都做不到。
换作任何人，这就是死路一条。
但剑墟不这么认为。
那道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万仞渊，上古剑帝渡劫失败之地。渊底万剑埋骨，万劫积存。你身负剑墟，便是此间主人。”
“脚下这些断剑，每一柄都曾是一位剑修的命。”
“把它们捡起来。”
江临渊低头。
身下的尸骸堆里，剑柄、剑刃、碎裂的剑格半埋在白骨和锈迹中。有的剑已经锈成了铁片，有的还保留着隐约的寒光。他随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柄——剑身断了三分之一，剑刃上布满裂纹，握在手里冰得扎手。
“此剑名‘碎霜’，生前主人是一位剑王。剑断人亡，剑意却未散尽。”
“剑墟可炼化残剑，取其剑意，补你经脉。”
怎么炼？
江临渊刚想问，手心里那柄断剑忽然震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剑柄涌入掌心，顺着手臂爬向肩膀，然后像水找到了河道一样，自动流向那些断裂的经脉。所过之处，断开的经脉像是被人用针线一针一针缝了起来，先是微微发痒，然后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但这种痛只持续了几息。
等痛感消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道从肘部一直裂到手腕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边缘开始结痂。更关键的是，那条手臂对应的经脉，通了。
虽然只通了一条，灵气运转过去还带着凝滞感，但至少不漏了。
江临渊盯着手里那柄断剑。
剑身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色，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他轻轻一捏，剑身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一柄剑王境残剑，只够修补一条经脉。”剑墟的声音不带感情，“你全身断裂的经脉有十七条。渊底的残剑数以万计，够你用。”
十七。
江临渊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
然后弯下腰，开始翻尸骸堆。
万仞渊底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一线永远不变的天光。
江临渊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弯腰，捡剑，握紧，忍受剧痛，看着剑化成灰，然后换下一柄。
第一柄剑王境的断剑补了一条经脉。
第二柄是剑皇境残剑，补了两条，痛感翻倍，痛得他差点咬碎牙齿。
第三柄已经辨认不出品级，剑身锈得只剩下一个剑柄的形状，但炼化之后居然一口气补了三条经脉，而且痛感反而比第二柄轻。
“残剑品级越高，补得越多，但反噬越强。”剑墟适时解释，“第三柄剑生前是剑圣，剑意纯粹，反噬自然小。那位剑皇入魔而死，剑意中夹杂戾气，炼化时会更痛。”
江临渊没搭话。
他把第三柄剑的灰烬从手心里抖落，活动了一下右臂。
十七处断脉，补了六处。
还差十一处。
他继续翻。
不知道翻了多少具尸骨，不知道握了多少柄残剑，不知道痛了多少次。有时候痛得浑身抽搐，蜷在尸骸堆里大口大口喘气，等那阵痛劲过去再爬起来继续。有时候炼化到一半经脉会突然反冲，血从鼻子里喷出来，糊了一脸。
但他没停。
因为他心里清楚——万仞渊口的那道封印，赵天阙答应温婉辞“留一道缝”，那是假的。赵天阙不可能让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活着出去。那道封印一定是封死的。
想要出去，只有靠自己。
第十一柄残剑炼化完成的时候，最后一条经脉通了。
江临渊从尸骸堆里站起来的瞬间，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
灵气虽然微薄，但开始在经脉里缓缓流转。那份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剑修的根骨还在，天赋虽然被夺走大半，但剑墟补上的是更底层的根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因为反复握剑而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翻了好几片。但他能感觉到，手心里的剑气又回来了，虽然微弱，像风里随时会灭的烛火，但它确实在。
“够了。”
他转过身，面向渊壁。
万仞渊的崖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但他不需要攀附——他只需要借力。
第一次跃起。
灵气运转到双腿，力道不够，只跃了三丈就往下坠。他在坠落的瞬间拔出脚下的一柄断剑，往崖壁上一插。剑刃没入石壁，卡住了。借这个力，他往上翻了一个身，踩在剑柄上，站稳。
第二次跃起。
这次他学聪明了，用三柄断剑轮流插进石壁，像踩台阶一样往上走。每往上走一步，他就从尸骸堆里再拔一柄剑，插进更高处的石壁。
头顶的天光越来越宽。
寒风越来越刺骨。
江临渊不知道爬了多久，两条手臂酸胀得像灌了铅，肩膀上的旧伤被牵动，每抬一次手都像被人用刀子在骨头缝里剜。
但他始终没有低头往下看。
因为他知道，看一眼，可能就没有勇气继续往上爬了。
当他终于翻上渊口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冰凉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头顶是真正的天空。
灰蒙蒙的，快要入夜了。
远处能看见太虚剑宗的山门，灯火通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临渊趴在石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剑墟在他意识深处震了一下。
“第一层，叩关成功。”
“剑墟第一层开启，获得剑技——‘噬劫’。”
“每斩杀一位身负气运之人，剑墟将自动吞噬其部分气运，转化为你的剑道修为。斩得越多，修为越快。”
“叮——”
江临渊睁开眼。
“第一层还有个提示。”剑墟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赵天阙，气运值三千七百点，是你目前的一百二十倍。”
“以你现在的修为，正面交手，撑不过三息。”
江临渊撑着地面坐起来。
浑身是伤，衣不蔽体，脸上糊着血和泥，头发乱得像枯草。
他看着远处太虚剑宗的山门，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片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
赵天阙。
写完，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
他没往太虚剑宗的方向走。
现在回去，是送死。
他需要时间。需要找到那个能让他在三息之内杀死赵天阙的方法。
而在这之前——
他需要一把剑。
真正的剑。
身后的万仞渊口，那道封印被他的爬出撕开了一道裂缝。寒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笑。
江临渊没回头。
漆黑的夜幕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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