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蛇在山脊上蔓延的速度比江临渊预想的快。
他原以为那些人至少要一炷香的功夫才能翻过山梁,但不到半炷香,最近的火把已经出现在身后的矮树林里。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扫过来,在他脚前的泥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江临渊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跑。
跑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踩断的树枝、翻起的泥土、被身体撞歪的灌木。这些东西在白天不明显,但在火把的光照下,每一处都是指向他的箭头。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往西走,那边有一条山溪,溪水不深但水流很急。他打算沿着溪水走一段,利用水流冲掉脚印和气味,然后在溪流转弯的地方上岸,翻过西面的山脊,进入邻县的荒山。
那片荒山叫枯骨岭,名字吓人,其实就是一片没人管的野山。山上有一些散修和逃犯,都是不想被宗门管束的人。那地方没有规矩,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但正适合现在的他。
只要付得起代价,在枯骨岭什么都能买到——情报、丹药、武器,甚至人命。
江临渊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柄碎星剑和一条从万仞渊底捡回来的命。这两样东西,在枯骨岭就是硬通货。
他加快脚步往西走。
身后的追兵似乎没有跟上这个方向,火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江临渊松了口气,脚步放慢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追兵的声音,是风的声音。但风里夹着别的东西——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根绷紧的弦。
他停下脚步。
三岁习剑,十六年从未间断,他的耳朵比眼睛更熟悉剑的声音。那是剑锋破开空气的声音,而且不是一柄,是很多柄。
箭。
不,比箭更快,更细,更致命。
飞剑。
江临渊猛地往旁边一滚。
三柄飞剑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剑尾嗡嗡震动。飞剑很小,只有手指长短,通体银白,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这是太虚剑宗“逐风”剑阵的标配,专门用来追杀叛逃弟子。
逐风剑阵,三柄为一组,九组为一阵。一组锁定目标后,其余八组会在三十息内赶到。
三十息。
江临渊爬起来就跑,不再管什么痕迹不痕迹。
三柄飞剑从树干上拔出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弯,重新朝他追来。剑尖对准他的后背,距离越来越近。
他拔出碎星剑,没有回头,反手一剑扫过去。
剑刃与飞剑碰撞的瞬间,火星四溅。
两柄飞剑被磕飞,第三柄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削掉了一小块皮肉。血珠飞散,在月光下像红色的雨。
肩膀上的痛还没来得及传到脑子,第二波飞剑已经到了。
这次是六柄。
六道银光从不同的方向射来,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所有退路。江临渊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蹲下来,双手握住碎星剑,将剑身横在头顶,像撑一把伞。
六柄飞剑同时撞在碎星剑的剑身上。
叮叮叮叮叮叮。
六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传到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碎星剑差点脱手。他的膝盖被压弯了,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但挡住了。
六柄飞剑被弹开,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新稳住,悬浮在半空中,剑尖齐齐对准他。
江临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碎星剑,剑身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没有多一道也没有少一道。
“还行。”
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
话音未落,第三波飞剑到了。
不是六柄,是九柄。
九道银光从夜色中钻出来,和之前那六柄汇合,十五柄飞剑在空中排成一个半圆,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缓缓合拢。
江临渊看着那些剑尖上闪烁的寒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不掉了。
十五柄飞剑组成的逐风剑阵,需要至少三个剑灵境的剑修同时操控。三个剑灵境,他全盛时期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打赢,现在这种状态,一个都够呛。
但他没有闭眼等死。
他把碎星剑横在身前,摆出了太虚剑宗最基本的起手式——“守拙”。
这个剑式是入门第一课学的,简单到所有弟子都觉得它没用。但师尊当年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守拙不是等死,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最后一剑上。”
十五柄飞剑同时动了。
银光如雨,倾泻而下。
江临渊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把所有的感知都交给耳朵和身体。飞剑破空的声音在他耳边形成了十五道清晰的轨迹——哪一柄最快,哪一柄最慢,哪一柄会先到,哪一柄是虚招。
他在飞剑距离身体不到三尺的时候动了。
不是挡,是转。
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碎星剑随着身体的转动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剑刃所过之处,与飞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一柄、两柄、三柄——每一剑都精准地磕在飞剑侧面,不是硬碰硬,而是用巧劲改变它们的飞行方向。
但飞剑太多了。
第四柄磕飞了,第五柄挡开了,第六柄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第七柄从下方刺上来,他没有角度去挡——
剑尖刺进了他的右小腿。
从前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
江临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小腿流进靴子里,黏糊糊的。
剩下的飞剑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计算目标的位置。然后它们再次俯冲下来。
江临渊跪在地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银光,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逐风剑阵的飞剑需要剑修操控。操控的人离得越远,飞剑的精准度和威力就越差。这些人躲在暗处放剑,说明他们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意味着他们怕。
怕什么?
怕他。
一个从万仞渊爬出来的人,一个金丹碎了还能活着的人,一个手里握着碎星剑的人。在他们眼里,他不是一个废人,而是一个不确定的威胁。
不确定的东西最可怕。
江临渊握紧碎星剑,忍着腿上的剧痛站起来。
他站得很不稳,右腿使不上力,身体歪向一边。但他站起来了。
他看着那些悬在半空中的飞剑,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他知道操控飞剑的人能听见。
“来。”
“再来。”
飞剑在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它们没有冲下来。
而是缓缓后退,退进了夜色里,消失了。
操控飞剑的人选择了撤退。
江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飞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剑伤贯穿小腿,血还在流,但流的速递比刚才慢了——不是伤口在愈合,而是血快流干了。
他扯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一瘸一拐地往西走。
每走一步,右腿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痛得他额头冒汗。
他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真的撤退。他们只是回去搬救兵了。等天亮的时候,来的就不是飞剑了,而是人。
真正能杀他的人。
江临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有一道细细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一根银线。
他看着那根银线,忽然想起了师尊说过的一句话。
“临渊,你知道为什么剑修不怕死吗?”
“因为剑断了可以重铸,人死了,剑还在。”
他握紧碎星剑,继续往前走。
一瘸一拐,一步一步。
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身后,太虚剑宗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不是追兵的火把,是信号。
有人点亮了宗门最高的烽火台。
这意味着,赵天阙已经知道了——江临渊还活着,手里有剑,正在往西走。
从这一刻起,追杀不再偷偷摸摸。
而是整个太虚剑宗的意志。
江临渊走进夜色深处,头也不回。
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只剩下碎星剑的剑鞘偶尔磕在石头上,发出单调的、执拗的声响。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