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江临渊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把断剑插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需要休息。
刚才那一战,表面上看是他赢了——八个人,杀了五个,跑了三个。但代价不小。右肩那道刀伤差点把锁骨劈断,现在抬一下胳膊都费劲。大腿上的飞镖虽然被肌肉挤出来了,但伤口愈合得不彻底,走路时一瘸一拐。
更重要的是,丹田的漏洞又开始了。
“噬劫”吞来的气运只能维持短暂的恢复效果,等那阵劲过去,该漏的还是漏。就像往一个破桶里倒水,倒得快流得也快。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剑墟。
第一层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灰蒙蒙的空间,大得看不见边界。地面上插满了剑——不是渊底那种断剑残刃,而是完整的、泛着寒光的长剑。每一柄剑都不一样,有的细长如柳叶,有的宽厚似门板,有的剑身刻满符文,有的剑刃上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
“这些剑,是万劫剑墟收录的历代剑修遗物。”剑墟的声音从空间深处传来,“每一柄剑都代表一种剑道。你想获得哪一种,就要承受那一劫。”
江临渊扫了一眼。
最近的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斩情”。
“斩情剑道,断七情斩六欲,修成之后剑心通明,剑出无情。代价是——”剑墟顿了一下,“忘记所有你在意的人。”
江临渊没伸手。
继续往前走。
第二柄剑通体漆黑,剑刃上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剑名“碎骨”。
“碎骨剑道,以身碎骨为代价换取爆发之力,每用一次碎一根骨头。代价是——用多了,人会废。”
再下一柄,剑身透明如水,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剑柄上刻着一个字“藏”。
“藏剑道,将自身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可以伪装成普通人。代价是——伪装久了,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你。”
江临渊站在三柄剑面前,没急着选。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花里胡哨的剑技,而是一套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
丹田破了,灵气存不住。就算从剑墟里炼化再多的气运,也是左手进右手出。得先解决丹田的问题。
“有没有能修复丹田的剑道?”
剑墟沉默了两息。
“有。但不在这三层。”
“在第几层?”
“第七层。以你现在的劫数积累,还远远不够叩开那一层的门。”
江临渊睁开眼。
枯树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赵天阙那三个逃跑的手下,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到太虚剑宗了。以那位的性格,接下来派来的不会是八个杂鱼,而是真正的剑修。
他得在被找到之前,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站起来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拔出断剑,往更远的山里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出现了一条溪流。溪水不宽,但很急,从山上冲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溪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她正蹲在溪边洗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碎了一样。
江临渊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这个女孩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她腰间挂着一枚剑穗。
那枚剑穗的样式他认识。青色丝绦编成,底下缀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白玉珠子。那是太虚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剑穗,每一个入门三年的弟子都会发一枚。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挂。
只有那些正式拜入师门、被师尊认可的外门弟子,才能把这枚剑穗挂在腰间。
这个女孩,是太虚剑宗的人。
江临渊握紧断剑。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
一张干净的脸,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她看见江临渊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师兄,你受伤了?我这里有金疮药。”
江临渊盯着她。
她不认识自己?
这不可能。他在太虚剑宗待了十六年,是金丹九转的剑道天才,宗门里没有人不认识他。除非——
“你不认识我?”
女孩摇摇头:“我刚入门三个月,还没认全宗门的人。师兄你也是太虚剑宗的吧?我看你身上的伤……是被妖兽咬的吗?”
江临渊沉默了一息。
她在撒谎。
入门三个月,不认识宗门最出名的金丹天才?这说不过去。要么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她演技太好。
“谁带你来的?”
“没人带我呀,我自己来的。”女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站起来往他这边走,“师尊说我剑道资质太差,让我多出来历练。我就顺着山路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在溪边歇一会儿——”
她走近了。
然后停住了。
因为她看清了江临渊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女孩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慌乱,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江临渊师兄?”
江临渊没说话。
女孩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瓷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进溪水里,被水冲走了。
“他们说你……说你在万仞渊……”
“死了?”
江临渊替她说完。
女孩咬住嘴唇,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攥紧了腰间的剑穗,指节泛白。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溪水哗哗地响。
然后女孩做了一件让江临渊没想到的事。
她解下腰间的剑穗,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江临渊没接。
“我是外门弟子,我师尊是赵天阙的人。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我不敢说,也不敢问。”女孩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这枚剑穗是我入门时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师承。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人证,这枚剑穗可以作证我是赵天阙一脉的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女孩抬起头,眼眶红了,“师兄,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我帮不了你太多。我只能给你这个。”
她把剑穗塞进江临渊手里,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这世上的公道,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拿命换来的。”
女孩跑了。
松林里只剩下江临渊一个人,手里攥着那枚剑穗。
青色的丝绦,白玉珠子,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叶小禾。
他低头看着这枚剑穗,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转身走了。
溪水还在流,松涛还在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临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了。
有人愿意相信他。
哪怕只是一个刚入门三个月、连剑都拿不稳的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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