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江临渊站在原地,攥着那枚剑穗,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小字。青丝绦编得很细,白玉珠子温润,是外门弟子的制式没错。但剑穗上有一处不对——穗尾打了三个结,按照太虚剑宗的规矩,那是挂孝的意思。
她家里有人死了?
还是这三个月里,她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在用这种方式替谁守?
江临渊把剑穗收进怀里,没再多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顺着溪流往上走。水越走越急,石头越走越大,两岸的树越来越密。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溪流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水潭。
潭不大,三丈见方,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潭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石壁中间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江临渊挤进裂缝。
里面是一间天然的石室,不大,但够一个人躺下。石室深处有一小洼渗水,从石壁上渗出来,滴答滴答掉进下面的小坑里。空气潮湿,带着一股石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靠着石壁坐下,把断剑搁在腿上。
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剑墟。
那三柄剑还插在原地——“斩情”、“碎骨”、“藏”。
他盯着第三柄剑看了很久。
“藏剑道,将自身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可以伪装成普通人。”
他现在的处境,最需要的就是这个。赵天阙的人满世界搜他,他浑身是伤,丹田漏气,根本藏不住。就算找到再隐蔽的地方,只要他的剑气外泄,迟早会被追踪到。
但“藏剑道”有个问题——伪装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
江临渊想了想,把手伸向那柄透明的剑。
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涌入,不是之前炼化残剑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像大冬天被人扔进冰水里,冷得连呼吸都忘了。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剑墟外面了。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水还在滴,空气还是潮湿的。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旧伤还在,但伤口的边缘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他试着运转灵气,丹田里确实还有灵气在漏,但那漏气的感觉变得很轻很轻,像隔着一堵墙听人说话。
“成了。”剑墟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藏剑道’入门,你的剑气已经被收敛到普通人的水平。只要不动手,元婴境以下的人看不穿你。”
“元婴境以上呢?”
“看你运气。”
江临渊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石室的裂缝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水潭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松林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辨别出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剑鞘碰剑鞘。
搜山的。
他把身体缩回裂缝里,屏住呼吸。
三个身穿太虚剑宗内门弟子服的人从松林里走出来,站在水潭边。
“这边有脚印。”
“新鲜的,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往上游去了还是往下游?”
“看不出来,石头太硬,脚印不完整。”
三个人在水潭边转了一圈,其中一个往石壁这边走了两步。江临渊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裂缝口。
只要那人再往前走三步,就会看见这道裂缝。
只要他侧头往里看一眼,就会看见江临渊。
脚步声停住了。
“这边有个缝——”那人开口。
“别管了,先往上走。”另一个人打断他,“赵师兄说了,那个姓江的金丹碎了,跑不远。他肯定往高处走,想翻过山去邻州。咱们往上搜,别在低处浪费时间。”
脚步声又远了。
三个人离开了水潭,往上游的方向去了。
江临渊靠在石壁上,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三个人,两个剑师境,一个剑灵境。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交手,一个都打不过。
但“藏剑道”让他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这就是价值。
他回到石室深处,重新坐下,开始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规划接下来的路。
剑墟第一层已经开了,“噬劫”剑技也有了。但“噬劫”的本质是吞噬他人气运,他必须找到足够多的“猎物”——不是赵天阙那种级别的,而是那些身上带着气运、但实力不强的散修或小宗门弟子。
靠一个个杀,太慢。
得找到一种能批量获取气运的方法。
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武器。
他现在手里拿的还是从渊底带出来的那柄断剑,剑刃上全是豁口,握柄处的布条都磨烂了。这玩意儿砍砍杂鱼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恐怕一剑下去自己先断。
得找一柄真正的剑。
什么地方能找到剑?
万仞渊底有的是,但他不可能再回去。那地方爬上来一次已经是命大,再来一次,运气不会这么好。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
太虚剑宗的剑冢。
宗门历代剑修坐化之后,他们的佩剑会被送入剑冢,封存起来,等待有缘人。那个地方名义上是禁地,实际上守卫并不严——因为在所有人看来,那些剑已经认过主了,不会轻易再认第二个人。
但江临渊不一样。
他有剑墟。
剑墟能炼化残剑,那完整的剑呢?
“完整的剑也能炼化。但炼化完整剑器得到的不是剑意碎片,而是完整的剑道传承。”剑墟的声音适时响起,“每一柄剑冢中的剑,都承载着剑主毕生的剑道感悟。如果你能炼化其中一柄,就能继承那位剑修的全部剑道。”
“那需要什么条件?”
“剑墟不挑剑,但剑挑人。你得先让那柄剑认可你。”
让剑认可自己。
江临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太虚剑宗的剑冢里,有一柄剑,或许会认可他。
那柄剑的主人,是他的师尊。
三年前,师尊在渡剑劫时失败,身死道消,佩剑“碎星”被送入剑冢封存。所有人都说师尊渡劫失败是因为根基不稳、急功近利,但江临渊知道不是——师尊渡劫那天,赵天阙来过。
他来的原因,江临渊不知道。
但师尊渡劫失败之后,赵天阙的修为暴涨了一大截。
这里面一定有关联。
如果能拿到“碎星”,不仅能得到一柄好剑,或许还能从剑中残存的剑意里,找到师尊渡劫失败的真相。
江临渊睁开眼睛,站起身。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回太虚剑宗。
去剑冢。
拿碎星。
然后,让赵天阙血债血偿。
他挤过石壁裂缝,站在水潭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仰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太虚剑宗的山门方向。
那座山,他三天前从上面掉下来。
现在,他要走回去。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不是跪着走。
他把断剑别在腰后,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搜山的人往上走了,那他往下走,反其道而行之。绕过山脚,从南面的侧峰重新上山,那边守卫少,路也熟。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水潭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满脸血污,头发打结,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藏剑道”把他的剑气藏起来了,但藏不住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三年前那个温润少年的影子了。
江临渊对着水潭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不像笑。
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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