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夜不像城里,没有灯火没有炊烟,只有黑压压的树影和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的野兽低吼。江临渊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河道拐弯的地方离开了水边,转向东南方向。
那边是太虚剑宗的南侧峰。
他在宗门住了十六年,每一条山路都走过无数遍。南侧峰是外门弟子的练剑区域,地势平缓,守卫稀疏,到了夜里基本上没人。从那边上山,绕过演武场,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剑冢的后墙。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不一样。
他身上带着伤,丹田还在漏气,最大的倚仗是“藏剑道”收敛了气息。只要不碰到元婴境以上的高手,他就能像一缕烟一样悄无声息地摸上去。
问题是——赵天阙会不会在剑冢附近安排人手?
以那人的谨慎程度,大概率会。
江临渊放慢脚步,让自己彻底融入夜色。
月色不亮,云层厚,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几丝月光,照在山路上,像碎银子洒了一地。他踩在路边的草地上,避开碎石和枯枝,每一步都落得很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火光。
不是火把那种跳跃的光,而是灯笼那种稳定的、橘黄色的光。光从山道拐弯的地方透过来,照亮了半边山壁。
江临渊蹲下来,贴在路边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头。
前面是一道窄窄的山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路。这是去南侧峰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山口处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太虚剑宗内门弟子的衣服,腰间挂着长剑。左边的年轻人靠着石壁打哈欠,右边的中年人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师兄,你说赵师兄让咱们在这儿守着干什么?那姓江的不是金丹碎了吗?从万仞渊掉下去还能活?”
“你管他活不活。”中年人灌了一口酒,“让守着就守着,少问。一晚上两块灵石,不比练剑舒服?”
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也是。不过你说,那姓江的以前多风光啊,金丹九转,剑心通明,宗门上下谁不捧着。现在倒好,一转眼就成了过街老鼠。”
“风光?那叫傻。”中年人嗤了一声,“他以为赵师兄真拿他当兄弟?他那天赋、他那位子、他那个女人,哪一样不是赵师兄看中的?他就是一块磨刀石,磨完了就扔。他自己看不明白,怪谁?”
江临渊靠在岩石后面,听完了这段对话。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太多了。在万仞渊底那几天,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愤怒都用完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件事——翻过这道山口,拿到碎星,然后把这些人的嘴一个一个缝上。
他需要想个办法过去。
两个人,一个剑师境,一个剑灵境。正面交手,他现在打不过。绕路?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没有工具爬不上去。
唯一的办法,是等。
等其中一个人离开,或者等两个人都松懈到可以让他无声无息地摸过去。
江临渊靠着岩石坐下,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听。
年轻人又开始打哈欠,一个接一个,中间隔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中年人喝完了酒,把葫芦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在这儿盯着,我去后面方便一下。”
脚步声往山道深处走去,越来越远。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江临渊睁开眼。
年轻人靠着石壁,眼皮已经在打架了。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困倦到极点的脸。他的剑搁在脚边,手搭在剑柄上,但手指是松的——随时可以握紧,但现在是松的。
江临渊站起来。
脚步放轻,轻到连踩碎一片落叶的声音都没有。
十步。
五步。
三步。
年轻人的眼皮又往下坠了一下,脑袋一点,猛地惊醒。就在他睁眼的瞬间,江临渊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断剑架在年轻人的喉咙上。
冰凉。锋利。剑刃上的豁口贴着皮肤,只要轻轻一拉,喉咙就会被割开。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张开——
“出声就死。”
江临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年轻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这张脸。满脸血污,披头散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他认出来了。
“江……江……”
“别动。”江临渊把断剑往前推了一寸,剑刃贴住喉结,年轻人立刻闭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我问,你答。答得好,活。答不好,死。”
年轻人拼命眨眼,表示听懂了。
“剑冢附近还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年轻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是第三批了,前两批搜山的没找到你,赵师兄就换了个法子,在几条上山的路上都安排了人守着。剑冢那边……我听说好像也有,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
“真不确定!我就是个外派的,赵师兄不会把这种安排告诉我这种小角色!”
江临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
没撒谎。
“第二个问题。赵天阙现在人在哪?”
“在宗门。好像在闭关,听说他的剑道快要突破了,这几天谁也不见。”
突破了?
江临渊心里一沉。
赵天阙原本就是剑王境,如果让他突破到剑皇,那差距就更大了。
“第三个问题。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进过剑冢?”
“有……”年轻人想了想,“两个月前吧,赵师兄进去过一次。说是要取一柄剑,但后来空着手出来的,好像那柄剑不肯认他。”
赵天阙进过剑冢。
取剑没取到。
江临渊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赵天阙去取的,会不会就是碎星?
“取的是哪柄剑?”
“不知道,真不知道。这种事儿赵师兄不会跟我们说。”
年轻人说完这句话,嘴唇一直在抖。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那个中年男人方便完往回走的声音,越来越近。
江临渊知道,他只有几息的时间做决定。
杀还是不杀?
杀了,中年男人回来一看尸体就会惊动整个宗门。不杀,这两个人都会成为隐患。
他看了一眼年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还有一丝乞求。
江临渊移开断剑。
“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已经走远了。”
话音未落,剑柄砸在年轻人太阳穴上。人软绵绵地倒下去,一声没吭。
江临渊把他的身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用枯枝盖住。然后把灯笼灭了,把酒葫芦和散落的东西收拾干净,尽量恢复成没人来过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往山道深处走去。
中年男人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但他赌的就是时间差——中年男人走回来需要大约五十息,这五十息足够他穿过山口,消失在另一边的竹林里。
脚步加快,几乎是在跑。
山风从后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两边的石壁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陡,前面出现了竹林的轮廓。
穿过山口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中年男人的声音:“师弟?师弟!”
然后是拔剑的声音。
江临渊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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