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很密。
江临渊钻进竹林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太虚剑宗的警哨,声音刺耳,能传出好几里地。
紧接着,远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哨声回应。
一盏茶的功夫内,整个南侧峰都会被封锁。
他需要在被包围之前,进入剑冢。
竹林里的路他熟。穿过这片竹林,前面是一道矮墙,翻过矮墙就是剑冢的后院。后院常年没人,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有人来打扫一次。今天是初九,打扫的人刚走没几天,脚印还在,正好给他打掩护。
但今晚的守卫肯定比平时多。
江临渊放慢脚步,让“藏剑道”把气息压到最低。竹林里的风穿过竹节发出呜呜的响声,正好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百步,前面出现了一道人影。
不是守卫,是巡逻的。一个人,提着灯笼,沿着竹林间的小路慢慢走。灯笼的光扫过竹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江临渊蹲下来,等那人走过去。
灯笼的光从他头顶扫过,热乎乎的,带着灯油的味道。那人哼着小曲,步子不紧不慢,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花纹——是内门弟子的制式。
等灯笼的光走远了,江临渊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遇到了三拨巡逻的人。一拨是两个一起走的,一拨是一个人,最后一拨是四个人——应该是接到警报后增加的守卫。
他都躲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身手多好,而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片地方。哪棵竹子后面能藏人,哪块石头下面有个坑,哪个拐弯的地方视野最窄,他全都知道。
十六年的记忆,在这种时候变成了最实用的地图。
矮墙出现在视野里。
墙不高,一人多高,用青砖砌成,墙上爬满了藤蔓。翻过这道墙,就是剑冢。
但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巡逻的,不是守卫。
是一个老头。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站在墙根下,仰着头看着墙头上的一只猫,嘴里念念有词。
“下来,下来,上面冷。”
猫不理他,蹲在墙头舔爪子。
江临渊停住了。
这个老头他认识。
剑冢的守门人,所有人都叫他“老钟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他在剑冢守了多少年。有人说他是宗门的前辈长老,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普通的杂役。但有一点大家都知道——他在剑冢守了至少五十年,从来没有人见他出过手。
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在剑冢闹事。
江临渊藏在矮墙拐角处的阴影里,盯着老钟头的背影。
老头还在跟猫说话,絮絮叨叨的,像在哄小孩。
“你又不听话了,上次跑进去把我那盆兰花打翻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今天又跑,跑上去下不来吧?”
猫“喵”了一声,从墙头跳下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老钟头叹了口气,拄着竹杖慢慢往回走,走到墙根下的一间小屋前,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江临渊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阴影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小屋里的灯灭了。
又等了一盏茶。
没有任何动静。
江临渊从阴影里出来,走到矮墙前。他踩着墙根的石头,手扒住墙头,轻轻一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墙的另一边。
墙这边是剑冢的后院。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院子中间是一间祠堂式的建筑,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剑冢”。
门没锁。
江临渊推开门,侧身挤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祠堂里面很暗,只有屋顶的几片明瓦透下来一点月光,照在正中间的一座石台上。石台上摆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搁着剑。
不是随便摆的。
每一柄剑都有固定的位置,剑下压着一块木牌,写着剑的名字、主人的名字、坐化的年份。有的木牌已经旧得发黑,字迹模糊不清;有的还很新,墨迹像是刚写上去没几年。
江临渊的目光扫过那些剑,落在最里面的一排木架上。
那里空了一个位置。
木牌还在,上面写着两个字——“碎星”。
赵天阙来过,取过这柄剑,但没取走。为什么?剑不肯认他?还是他根本就没拿到?
江临渊走过去,站在那个空位前。
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头是凉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两个月的灰,不算厚,但也不薄。这说明木牌被翻动过——如果是原封不动,灰应该是均匀的。但木牌右上角的灰明显比其他地方薄,像是被人用手指捏过。
赵天阙确实来过,也确实碰过这块木牌。
但他没带走碎星。
那碎星在哪?
江临渊转过身,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
祠堂的角落里,靠近后墙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木架子。架子上没有剑,只有一块破旧的蒲团,蒲团上落满了灰。蒲团旁边,靠着墙,斜斜地立着一柄剑。
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剑鞘是普通的木鞘,甚至没有上漆。乍一看,像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但江临渊认得它。
那是碎星。
师尊的佩剑。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剑鞘的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不是凉,不是热,而是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东西,像小时候闻过的味道,像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师尊渡劫失败之前,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是——
“临渊,有些东西,碎了也是完整的。”
当时他没听懂。
现在他站在剑冢里,手按在碎星剑上,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了新的意思。
他握紧剑鞘,把碎星从角落里拿起来。
剑不重,比他想象的要轻。他缓缓拔出剑刃——三尺青锋,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器被重新拼在一起。
这柄剑是碎的。
但它的剑意是完整的。
江临渊握着碎星,闭上眼睛。
剑墟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颤动,而是剧烈的、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摇晃的震动。
“你找到它了。”剑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碎星剑,承载着你师尊完整的剑道传承——‘碎而后立’之道。剑碎,人不碎。人死,道不灭。”
“炼化它,你将继承你师尊的全部剑道修为和感悟。”
“但有一个代价。”
江临渊睁开眼。
“什么代价?”
“你必须先承受你师尊渡劫失败时承受的那一剑。”
祠堂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乱的、急促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剑冢围住了。
火把的光从门缝和窗缝里透进来,把祠堂照得忽明忽暗。
外面有人喊:“搜!每一间屋子都别放过!”
江临渊没有动。
他握着碎星,站在黑暗中。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碎星剑插回剑鞘,别在腰间。
推开祠堂的后窗,翻身跳了出去。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小门,通向剑冢后面的山林。那里没有路,只有荆棘和乱石,但能下山。
他跑了三步。
身后传来祠堂门被踹开的声音。
“没人?”
“搜过了,没有。”
“后窗开着!他跑了!”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江临渊一头扎进荆棘丛中,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血珠子从手臂上冒出来。但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剑冢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
碎星剑贴在腰间,冰凉而沉实。
他没有回头看。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里终于有了一柄能杀人的剑。
不是断剑。
是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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