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丛划开皮肉的疼痛，江临渊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跑出剑冢后墙，顺着山坡往下冲。脚下是碎石和枯枝，好几次差点摔倒，都靠碎星剑撑住地面稳住了身体。追兵的声音在后面越来越远，但他不敢停。
直到翻过两道山梁，身后的火光彻底消失，他才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来。
碎星剑横在膝盖上。
月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剑鞘上。木鞘没有漆，被汗水和血浸得发黑，看起来像一根烧火棍。
“炼化它。”
剑墟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炼化的过程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这期间你不能被打断，否则碎星剑意会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一炷香。
江临渊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老松树后面是一个浅浅的石凹，三面有石头挡着，只有正面暴露在外。他搬了几块石头堵住正面，留了一条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追兵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里。
但不保证不会有人正好路过。
他把碎星剑从剑鞘里抽出来。
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冷光。那些裂纹还在，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密密麻麻，像蛛网。但奇怪的是，明明碎成这样，剑刃却依然锋利。他用拇指轻轻一碰，指尖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血渗进裂纹里。
剑身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江临渊握紧剑柄，感觉到整柄剑都在颤抖，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开始。”
他把碎星剑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握住剑柄和剑尖，闭上眼睛。
剑墟在意识深处轰然打开。
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空间，而是一片白茫茫的——像大雪天，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分不清方向。
白茫茫的天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袍子，瘦削的身形，头发半白，背微微驼着。他背对着江临渊，手里握着一柄剑——碎星。
江临渊的呼吸停了。
师尊。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那双眼睛看着江临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
“临渊。”
声音不大，但整个白色天地都在跟着震动。
“你来了。”
江临渊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想问很多事——问师尊为什么要收他为徒，问师尊知不知道赵天阙的阴谋，问师尊渡劫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像一座山压在他肩膀上。
不是比喻。
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压力。
他的膝盖弯了，脊椎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脚下的白色地面开始碎裂。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挤得他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压出去，肺像被两只手攥住，怎么都吸不进气。
“这一剑，”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不像在说话，“叫‘碎而后立’。”
“承受得住，碎星就是你的。承受不住——”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承受不住，就死。
压力又重了一倍。
江临渊的双腿开始发抖，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他咬紧牙关，把碎星剑横在身前，用剑身撑住地面，死死扛住。
肋骨在响。
不是断了的响，是被压到极限、随时会断的那种响。
他想起万仞渊。
想起从渊口坠落时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想起趴在尸骸堆里喘不上气的感觉，想起爬出渊口时两条手臂像灌了铅的感觉。
那都没死。
现在也不会死。
压力又重了。
这次不是一倍，是十倍。
江临渊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白色的地面，冰凉刺骨。碎星剑横在身下，剑身上的裂纹开始发光，不是冷光，是暖黄色的光，像烛火。
师尊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剑，原本应该在三年后才劈下来。”
“有人替我劈了。”
“临渊，你身上这道伤，是为师欠你的。”
白色天地忽然碎裂。
不是慢慢碎，是像镜子一样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轰然崩塌。
江临渊猛地睁开眼。
他还靠在那棵老松树下，膝盖上横着碎星剑。月光还在，松针还在，四周安安静静的。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伤还是那些伤，丹田还是那个破洞——等等。
丹田。
他低下头，把手掌按在丹田的位置。
破了。还是破的。
但灵气不往外漏了。
准确地说，不是不漏了，而是漏出去的速度和生出来的速度平衡了。漏多少，生多少，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碎而后立。”剑墟的声音响起，“你师尊的剑道核心就在这四个字。碎了的东西，不一定非要修好。碎了之后重建的，往往比原来的更强。”
“你的金丹碎了，那你就不需要金丹。”
江临渊愣了一下。
不需要金丹？
那修什么？
“修剑墟。”剑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丹田破洞，灵气存不住，那就不要存。剑墟就是你的丹田，它比你原来的金丹更大、更深、更能容纳。”
江临渊握紧碎星剑。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不再发光了，但每一道裂纹的位置都变了——不是原来的蜘蛛网状，而是重新排列过，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方向。所有裂纹的终点都是剑尖。
他举起碎星剑，对着月光。
剑尖上凝聚着一点微光，像星。
碎星。
他终于明白师尊为什么会给这柄剑取这个名字。
碎了满天星辰的人，最终会在自己的剑尖上，重新点亮一颗星。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火把的光从山梁那边亮起来，像一条火蛇在山脊上蜿蜒。
追兵重新锁定了他的位置。
江临渊把碎星剑插回剑鞘，站起来。
膝盖不抖了，呼吸也稳了。
他看着那条火蛇，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冷。
“来吧。”
他转身，往更深的山林里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碎星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敲打着大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咚。咚。咚。
像心跳。
身后，火蛇越来越亮，追兵越来越近。
但他不再跑了。
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了。
从今天起，该跑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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