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喝完最后一罐啤酒，用力一捏，罐子瞬间变形，随手朝墙角边的垃圾篓扔去，偏了一点，罐子掉在了地上。
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睡眠不好的原因，大脑像灌了铅一样重。
桌上手机突然亮起，屋里原本沉滞的昏暗被屏幕冷光划开一道口子。
陌生号码，这个星期第七通。不用看也知道，不是网贷催收就是商铺推销。他懒得抬手，任由手机在桌面不停震颤，嗡嗡声响耗到没电，骤然歇止。
目光漫无目的地飘上天花板，墙角受潮浸出一大片水渍，弯弯曲曲的印子，越盯越像一团盘在一起的多足爬虫。这形状突然诱起了他多年的记忆，和小时候钻进水溶洞撞见的黑影重合在一起。
自从三个月前从地质队辞去工作后，零碎怪异的幻象就没断过。医生开了安神药，反复叮嘱戒酒静养。他当面满口应下，出门就把处方揉成纸团，扔进了走道的垃圾桶。
“陆辰，陆辰！”
楼下传来一声粗喊劈碎了满脑子的杂思。
陆辰扶着窗框探出头，楼下停着一辆满身黄泥的越野车，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在车前。这人穿着迷彩外套，左眼蒙着黑布眼罩，仅剩一只右眼盯住楼上。见他伸出头来，连忙招手打招呼。
“这点。”那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文山方言。
“找我？什么事？”
“你下来嘛，下来再款。”
一刻钟后，陆辰来到楼下。
“你好，”独眼男人热情地上前招呼，“我叫杨国城，叫我老杨就行。”
“老杨？！有事吗？”
“上车款。”
陆辰坐进副驾。车厢味道混杂，烟叶焦糊味、山土潮气，再加旧帆布闷出来的霉味，呛得他下意识蹙紧眉头。后座还坐了两个人。
靠窗的女人皮肤黝黑，是常年跑野外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肤色，高马尾扎得利落，手里攥一把军用短匕，正在慢条斯理削着竹签。
陆辰多看了一眼，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惊讶。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眉眼体态偏偏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就那么在心口顿了一下。
女人察觉到视线，抬眼淡淡扫过来，眼神没半点温度，转眼低头继续削她的竹签。
另一个瘦小男生架着厚镜片眼镜，整个人缩在座椅边角，怀里死死箍着一只贴满黄色警示标的仪器箱，指尖不停划动手机屏幕，周遭动静一概不理。
“这位是米辣，常年跑野外探洞。”老杨偏头介绍，又抬下巴示意瘦小青年，“他叫马铭钰，大家都叫他‘蚂蚁’，操控无人机的。”
“行业统称飞手。”男生头都没抬，话音细弱，含糊纠正一句。
老杨从车载储物格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是份简易委托合同，甲方签着‘杨国城’，盖着‘云南明昊地质勘测有限公司’公章。
“酬劳五十万，先预付十万定金，完工结清尾款。”
陆辰捏着纸面细看，目的地一栏写着：鸟王山，金艾嗯姆溶洞群。
金艾嗯姆，本地壮话的意思就是吃人的洞。圈子里早有传闻，八十年代一支六人科考小队入洞，最后只活着走出来一人，后续实情慢慢湮没，幸存者姓名早已无从查证。
“市面上专业探险队伍数不胜数，何苦高价专程来找我？”陆辰指尖轻点纸面。
“正规队伍没人敢踏进去了。”老杨脸上笑意收尽，独眼神色沉暗，“去年一伙自发探洞的，进去三人，出来两个疯疯癫癫，拿鲜血在墙上反复只写一个‘门’字。”
车厢气氛瞬间沉下来，狭小空间里连呼吸都放轻。
米辣停下削竹的动作，抬眼看向陆辰，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带着细细的打量。
“你曾在八岁那年被困广西靖西一处深水溶洞。”她语速平缓，但字字清晰，“整整三天才被搜救人员找到。后来，你读大学就选择地质勘探专业，钻研喀斯特岩溶勘探。”
陆辰心口猛地一沉。
广西的那处溶洞，是他从小到大不愿触碰的阴影。八岁那年意外失联，被困洞底三天，救援队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那段记忆残缺不全，唯独洞壁上流转的诡异紫光，深深烙印在脑海里，还有左手腕一道不规则六边形伤疤，旁人都说是磕碰划伤，只有他最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特意调查我？”
“筛选合适人选的必要步骤。”米辣把削尖的竹针收进随身布袋，“老杨要找的是有溶洞被困经历的，你的经历刚好对上。”
陆辰盯着米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米辣顿了一下，抬眼和他对视片刻，眼底一丝异样转瞬即逝，飞快挪开视线：“没有。资料查来的。”
陆辰转头看向驾驶位的老杨，对方已经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窄巷。引擎轰鸣里，一句话清清楚楚钻进耳朵：“你儿时被困的溶洞，和金艾嗯姆同属一套连通的地下岩溶水系。”
话音落下，陆辰手腕旧疤骤然发痒，燥热顺着疤痕往骨头里钻，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腕口。
“我还没有答应……”
“你会答应的。”路灯掠着车窗，明暗的光线在老杨独眼面上闪过。
陆辰刚想发问，一枚拇指大的琥珀坠子丢在他的大腿上。琥珀封存着一只扭曲虫体，虫身半透，体内纹路蜿蜒，像密布的血管，模样怪异。
“这应该是你的。当年你遗落在洞穴里，三年前被探洞人捡到，几经转手落到我手上。”
陆辰伸手拾起挂坠，指尖刚贴上琥珀表层，左眼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眼前景物瞬间畸变，窗外街道车流尽数消失，头顶铺着一片泛紫的怪异天穹，空中悬着三**小不一的圆月，地面遍地形如白骨的怪树，枝杈上吊挂着一个个紧闭的人形茧囊。
异象不过眨眼功夫，画面迅速褪去，越野车、街边灯火重回眼前。米辣重新低头打磨竹条，蚂蚁照旧盯着手机，仿佛方才的幻境从没出现。
“刚才你的神情很奇怪，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米辣手上动作没有停，甚至眼睛都没有看他。
“没有。”陆辰压下翻涌的心绪，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米辣不再追问，侧头和身旁蚂蚁飞快交换一个眼神。瘦男生终于抬眼，灰蒙蒙的眸子盯住陆辰，低声吐出二字：“有趣。”随即再度埋首屏幕。
夜色越沉，越野车顺着山路往城郊疾驰，车轮碾着夜色往远山钻去。
陆辰垂眸盯着掌心琥珀，匣子里沉寂多年的小虫，细小触角轻轻颤了一下。这回绝非幻觉。
余光扫过车内后视镜，恰好撞上米辣的视线，目光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抬眼回望，她立刻偏过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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