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蜿蜒曲折，越野车在通往鸟王山的山路上，颠颠簸簸跑了两个多小时。
鸟王山矗立于六韶山脉，密林藏珍、百鸟栖林。雾起落无定，晴时远山露翠，雨至隐入烟岚，是滇东南六韶山脉里藏在云雾中的天然秘境。
车身一次次猛地倾斜，陆辰的身子跟着撞向车门，骨头被震得发疼。后座的米辣却半点不受影响，靠在椅背上，正在给竹签套上箭镞，制作好后的箭矢放入身边的弓袋中。另一边的蚂蚁早熬不住睡了过去，整个人缩在角落，怀里死死护着仪器箱，眼镜歪在脸颊一侧，蜷缩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虾。
驾驶位上的老杨，只用左手把控方向盘，右手一直搭在挡杆上，指尖规律地轻点，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在默数着什么。每逢转过弯道，他那只独眼总会下意识扫过后视镜，目光掠过车厢里的三人。
凌晨三点，车子总算停了下来。
陆辰推开车门踩在地上，脚下是厚厚的湿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山林里潮气很重，腐叶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股古怪的甜意，闻久了让人心里发闷。
老杨拧亮手电筒，光柱穿透层层浓雾。
“到了？”陆辰开口问道。
“还差一截山路，车子进不克。”老杨关掉手电，弯腰从后备箱搬出几个沉甸甸的登山包，“就地休整，等天亮再进洞。”
蚂蚁揉着眼睛醒过来，下车第一件事就是组装无人机，手脚麻利。米辣则蹲在一旁清点进山装备，绳索、头灯、防水袋、急救包，一件件快速检查完毕。
陆辰目光落在她背包侧边，那里挂着一把简易弓弩。
“自己做的箭矢？”
米辣头也没抬，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嗯。”
东方破晓，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四人收拾妥当，向着山的深处，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来到了溶洞入口。
洞口的形状越看越像一张大嘴。两侧岩壁肥厚，如同唇瓣；顶端垂落的长短钟乳石，活脱脱是一排排尖利的牙齿。温热的气流不断从洞内涌出来，拂在皮肤上，竟和生灵的呼吸一样温热湿润。
老杨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的泥土。地表湿漉漉的，不是夜露所致。泥土正以极慢的速度轻轻蠕动，触感柔韧，像是活物的表皮。
“当地人管这里叫食人洞。”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老辈人说，这洞有灵性，会食人。外人一旦进入，洞口就会慢慢合上。等到来年再度开启，吐出来的就只剩一堆残骨。”
蚂蚁取出便携式探测仪对准洞口，仪器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地磁紊乱，强度足足超出正常范围十二倍。还有大量有机质反应……”他皱紧眉头，神色凝重，“洞壁内部存在持续的生物代谢活动。”
“代谢？”陆辰凑过去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数值。
“说白了，这块山体，在呼吸。”蚂蚁抬眼看他。
这句话落音的瞬间，陆辰左手腕的旧疤又痒了起来。这一回不再是浅浅的刺痒，仿佛有细小的虫豸顺着皮下肌理游走，从腕骨一路爬到指尖。他下意识将手插进裤袋，悄悄压住不停发抖的手指。
米辣抬手拉开弓弩弦，箭头对准漆黑的洞口，语气干脆利落：“我在前开路，老杨殿后，你们俩走中间。”
老杨微微颔首，单眼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细线。
四盏头灯同时亮起，一行人鱼贯走入洞中。
前行百余米，洞内还算寻常。头顶悬着钟乳石，地面立着石笋，脚下是地下河常年冲刷形成的通道。空气越来越湿润，随身湿度计显示数值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七。飞在前方的无人机传回画面一片花白，电磁干扰极强，根本辨不清景物。
“信号持续衰减，这里的环境在吸收电磁波。”蚂蚁提醒道。
再往前走，通道猛地收窄。
陆辰只能侧着身子勉强穿行，两侧岩壁紧紧贴住身体。岩石表面触感怪异，既不粗糙磨手，也不光滑冰凉，摸上去像老人褶皱松弛的皮肤。
岩洞不断向外散发的酸腐气味，让陆辰赶到一阵恶心。
“停。”米辣出声叫停队伍。
她蹲下身，用箭镞轻轻触碰水面，箭镞当即冒出一串气泡，片刻功夫，整截箭镞就变成了乌黑色。
“弱酸性水，腐蚀性不强，但绝对不能喝。”
“前面有片开阔大洞，无人机拍到景象了，你们快来看。” 后方传来蚂蚁的声音。
几人围拢到平板前。屏幕满是噪点，画面模糊，却能看清洞体结构：巨大的穹顶之下，中央是一汪漆黑深潭，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椭圆形囊状物。蚂蚁调高画质增益，画面稍稍清晰。
那是一个个半透明的肉色茧囊，大小和成年人相当，茧体在水面上此起彼伏，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那到底是什么……”陆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是人。就算现在还活着，也早已不是正常人了。”老杨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米辣已然举弓瞄准穹顶。陆辰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头灯光柱刺破黑暗，洞顶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寒。
整片岩壁里，密密麻麻嵌着无数人影。
他们如同石刻浮雕一般深陷岩体，有的人只露出半边身子，有的人大半张脸埋在石壁中。所有人都紧闭双眼，嘴唇不停开合，贪婪吮吸着岩壁渗下的暗红色液体。那些液体顺着石缝流淌，最终全部汇入下方的黑水潭。
陆辰的光束扫过其中一张面孔，脚步猛地顿住，又把灯光折返回去。
这张脸他认得。
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一身老式中山装，左脸颊一颗黑痣格外醒目。当年在地质队档案室，他见过这人的照片—— 1981年六韶山科考队的周队长，失踪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对方躯体没有丝毫腐烂，皮肉甚至比失踪前还要饱满，嘴唇反复咀嚼蠕动，像是在不停进食。
“他一直在吞咽，还在活动……他们……真的还活着。”蚂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活物？”米辣低声追问。
老杨没有回答，径直上前，手电光束直直打在周队长脸上。强光笼罩的瞬间，那紧闭多年的眼皮，缓缓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意识地，一点点向上掀开。
陆辰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腕旧疤骤然传来火烧一般的剧痛。低头看去，原本淡淡的六边形疤痕，正不断渗出鲜红的血珠。血滴落入酸性积水里，水面气味瞬间转变，浓烈的甜香四下弥漫。
整座溶洞开始剧烈蠕动起来。
洞顶所有嵌着的人影，尽数睁开惨白无瞳的双眼，目光齐刷刷锁定陆辰。水面上的茧囊疯狂地鼓胀跳动，仿佛里面的怪物即将破壳而出。
蚂蚁手中的平板彻底黑屏，整片屏幕被诡异的紫色覆盖，正中央赫然浮现一枚六边形光斑。
“撤！”
米辣厉声大喊，同时松手放箭。箭矢破空而出，狠狠扎进洞顶岩壁。箭尖渗出金亮色汁液，接触之处立刻冒出白烟，岩壁蠕动速度放缓了下来。
陆辰被米辣一把拽住，转身拼命向来路狂奔。狭窄的通道里，两侧岩壁不断向内挤压收拢，像肌肉一般收缩。身后传来蚂蚁气急的咒骂，而老杨的脚步声始终不紧不慢，仿佛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场变故。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出洞口的瞬间，陆辰下意识回头。
身后的溶洞入口正在缓缓闭合，两侧岩壁缓缓靠拢，如同两片抿起的嘴唇。缝隙越收越窄，最后只剩一道细长的裂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陆辰低头看向手腕，血迹已经风干凝固。原本轮廓模糊的六边形疤痕，此刻线条清晰锐利，活脱脱一只虫类的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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