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平台的会议室在三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城市最繁华的那条街。
林砚来得不早不晚,西装是借陆时的,大了半个肩,但他穿着不显,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姑娘多看了他一眼。
坐下来等了大概五分钟,对方的人进来了。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眉眼利落,一看就是那种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出来的,身上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强势。她进门先扫了林砚一眼,然后在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林砚。"她报了他的名字,语气是那种职业性的平。
"嗯。"林砚说。
"我叫沈澜,星河内容中心总监。"她抬起头看他,"你没带经纪人?"
"带了。"林砚往旁边抬了抬下巴。
陆时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冲沈澜点了个头,表情比林砚还淡定。
沈澜看了陆时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说:"我们这次联系你,是因为平台有一个'新声计划',专门扶持有潜力的独立音乐人,提供资源、宣发、还有演出机会。你的数据我们看过了,符合入选标准。"
林砚说:"条款呢?"
沈澜把文件夹推过来。
林砚翻开,从头看,看得很慢,很仔细。陆时凑过来一起看,看到某一页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林砚一下。
林砚看到那一页,停了一秒,继续往后翻。
看完,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说:"版权归属这条,我不接受。"
沈澜不意外,说:"这是平台的标准条款。"
"我知道。"林砚说,"但我的歌,版权留在我这里。平台可以拿授权,授权期限、使用范围可以谈,但版权不转让。"
沈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砚没有填补那个沉默,就那么坐着,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澜最后说:"你知道大部分平台都不会接受这个条件。"
"我知道。"林砚说,"但星河会。"
沈澜微微挑了一下眉。
"星河现在在打独立音乐市场,"林砚说,语气不快不慢,"'新声计划'的定位是扶持有个人风格的原创音乐人。如果条款跟其他平台一样,你们凭什么吸引真正有东西的人来?"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需要我,不比我需要你们少。"
沈澜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真实的、带着点意外的笑。
"你之前的经纪公司是程远那个小作坊?"
"是。"
"你在那里待了八年?"
"是。"
"那你是怎么……"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砚说:"撞了一下头,想通了。"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句话回答这个问题。
沈澜听完,低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版权的事我需要回去跟上面确认,今天给不了你答复。其他条款你还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陆时在电梯里憋了半天,等门关上才开口:"你刚才说'星河需要你不比你需要星河少',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那是沈澜,她在这个行业……"
"我知道她是谁。"林砚说。
"那你还敢那么说?"
"说错了吗?"
陆时张了张嘴,闭上,想了一会儿,说:"……没错。"
林砚看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那件大了半个肩的西装,说:"回头帮我买件合身的。"
陆时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行,我请。"
沈澜的答复在三天后来了。
版权条款,平台让步了。
不是全让,是折中——林砚保留版权,平台拿五年独家授权,授权范围限于流媒体播放和平台内的宣发推广,其他衍生权利归林砚。
林砚看完,给陆时发消息:谈下来了。
陆时回:我就知道。
合同签完那天,林砚一个人在出租屋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下偶尔传上来的声音。
他在原本那个世界,一辈子没签过一份让自己满意的合同。
要么是压榨型的,要么是不平等的,要么是条款里藏着他当时没看出来的坑。
这一次,他一条一条谈下来的。
每一条他都清楚,每一条他都接受。
他想:
这才是开始。
合同签完的第二天,江晁的新专辑宣布提档。
原定三个月后发行,现在改到六周后。
消息一出来,娱乐圈炸了一锅。江晁的粉丝说这是正常的发行调整,有人说是公司战略,但更多的人在说:这是冲着林砚来的。
林砚的评论区里,有粉丝过来通风报信,说江晁要提档了,让他小心。
林砚当时正在录音棚里,看到这条消息,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回了一条:
"谢谢,我知道了。"
然后继续录歌。
录到第三遍,他旁边的音频师忍不住说:"这段最后那个换气,你有没有感觉到,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林砚说:"我知道,再来一遍。"
第四遍出来,那个换气的细节对了。
音频师在控制台那边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林砚摘下耳机,喝了口水,说:"这首先放着,我们把第四首的框架先定一下。"
音频师说:"你今晚还要录第四首?"
"不录完,"林砚说,"把框架定了。"
音频师看了看表,看了看林砚,说:"你这是要出专辑吗?"
"嗯。"
"什么时候发?"
林砚想了想,说:"江晁提档六周,我比他早一周。"
音频师愣了三秒,然后笑了,摇着头说:"行,那今晚我们把第四首框架定完,你早点回去睡,明天继续。"
林砚点头,把耳机重新戴上。
录音棚外面,城市的夜晚正在正常地运转,没有人知道这个六十平出租屋里住着的落魄歌手,正在一首一首地把一个专辑搭起来。
但这不要紧。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那张江晁抽屉里压着的手写歌词,是他的助理无意间看到的。
助理什么都没说,当作没看见,但心里记下来了。
那是林砚第一首歌的歌词,不是打印的,是用笔一字一字抄下来的,纸边有一点折痕,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助理后来在某个喝多了的晚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把它告诉了另一个朋友。
然后它消失在了茫茫八卦的海洋里,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追问。
只有江晁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抄那首歌词。
那首歌里有一句话,他听了很多遍,每次听都觉得像是有人把一根针准确地插进了什么地方:
"我以为我赢了,后来才知道,我只是站在你让出来的地方。"
他抄下那句话的时候,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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