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是褚声自己的,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楼里,外面看像个仓库,里面隔音做得极好,设备是林砚见过最好的。
第一天进棚,褚声没有说太多,只是坐在控制台后面,让林砚先唱一遍,说随便唱,热个嗓子就行。
林砚站在麦克风前,戴上耳机,听了两秒伴奏,开口。
唱完一遍,他摘下耳机,看向控制台那边。
褚声没有说话。
沉默了大概二十秒,助理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褚声才回过神,按下对讲键,说:"再来一遍。"
又唱了一遍。
褚声还是没说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没有进过好的录音棚?"
"没有。"林砚说。
"那你之前的那几首歌是在哪里录的?"
"租的棚,设备一般。"
褚声点了点头,说:"我以为你进好棚之后状态会变,现在看来不会。"
林砚说:"什么意思?"
"有些歌手,"褚声说,"设备好了之后会开始拘谨,开始想把每个细节处理得完美,反而失去了原来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你没有。"
林砚说:"因为我不在乎设备。"
"那你在乎什么?"
林砚想了想,说:"那首歌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褚声在控制台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再来一遍,这次我们录正式的。"
专辑一共八首歌,林砚打算用三周录完。
褚声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三周?"
"嗯。"
"不觉得赶?"
"不赶,"林砚说,"歌都在这里了,"他指了指脑袋,"框架都定好了,进棚就是一遍一遍找到最对的那个状态,然后录下来。"
褚声说:"那万一找不到呢?"
林砚说:"会找到的。"
褚声看着他,过了两秒,说:"你这种自信是哪来的?"
林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没有办法解释。
那种自信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两辈子的时间堆出来的。那八首歌他在原本的世界写了多少年,改了多少遍,在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翻出来听,觉得哪里不对,再改,再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八首歌应该是什么样子,清楚到闭上眼睛都能把每一个细节还原出来。
他只是说:"信自己的东西就行了。"
褚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录到第三天,出了点状况。
不是林砚的问题,是第五首歌的编曲。
那首歌的编曲是褚声团队里的人做的,做完拿给林砚听,林砚听了两遍,说:"不对。"
编曲师愣了一下,说:"哪里不对?"
林砚说:"整体框架没问题,但副歌进来之前那段过渡,太满了。"
编曲师说:"太满?那段我加了弦乐,是为了托住情绪的……"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林砚说,"但那首歌的情绪不需要被托,它需要一个空的地方,让听的人自己填进去。你把那段塞满了,听的人就没有空间了。"
编曲师沉默了一下,看向褚声。
褚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说:"按他说的改。"
编曲师点头,出去了。
等人走了,褚声看着林砚,说:"你对编曲也有想法?"
"那首歌是我写的,"林砚说,"我当然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褚声说:"大部分词曲作者不会管编曲。"
"我不一样。"
褚声笑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没再说话。
改完的版本下午出来,林砚听了一遍,说:"对了。"
那个过渡段空出来之后,像是一口气悬在半空,然后副歌进来,把那口气接住——听的人在那个空白里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那个接住的瞬间。
褚声听完,把笔放下,说了一个字:"好。"
出状况的事发生在第二周的最后一天。
那天录完收工,林砚在收拾东西,门口进来一个人。
他抬头看,愣了一下。
记忆里的名字慢慢对上了眼前的脸——周铭,当年那个团体里的另一个成员,林砚和江晁之外的第三个人。后来团体解散,周铭退出了娱乐圈,据说去做了别的行业,这几年没有任何消息。
"找我?"林砚问。
周铭点头,看了看四周,说:"能不能出去说?"
两个人在楼道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着,周铭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想起什么,把烟重新揣回去,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林砚说:"不知道,你说。"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但我不说我良心过不去。"
林砚等着。
"当年那首歌的事,"周铭说,"不是江晁的意思。"
林砚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看着他。
周铭继续说:"那个时候公司要把江晁单独推出去,需要一个理由把你踢走,用版权纠纷是公司法务想出来的方案。江晁知道这件事,但那份伪造的聊天记录,是公司单方面做的,他当时……"他停顿了一下,"他当时不知道他们会走到那一步。"
林砚说:"他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周铭说,"知道了之后,他想撤,但那时候官司已经开了,撤不了了。"
"所以他最后主动撤诉,"林砚慢慢说,"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那证据是假的。"
周铭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砚靠在墙上,看着楼道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这件事。
不是消化愤怒——愤怒早就在那次庭审结束之后,随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路口,一起散掉了大半。他消化的是另一种东西,是那个拼图里一直缺着的那块,现在被人塞回来的感觉。
"你为什么现在来说?"他问。
周铭说:"因为我看到你那三首歌了。"他停顿了一下,"我想着,如果你还在往前走,那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全貌。"
林砚看着他,说:"还有呢?"
周铭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有话没说完。"
周铭沉默了几秒,说:"江晁最近……状态不太好。"
林砚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他专辑提档,公司那边压力很大,"周铭说,"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是说他这个人,最近状态不太对。"他抬起头看林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跟你有关系。"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楚说什么。
林砚说:"你现在还跟他有联系?"
"偶尔。"周铭说,"他不是那种爱说话的人,但上周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话?"
周铭看着他,说:"他说,'有些账,我不知道怎么还。'"
林砚回到家的时候,陆时还在,坐在他出租屋的破沙发上刷手机。
看见林砚进来,陆时说:"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林砚把外套挂上,在椅子上坐下,把周铭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时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说:"所以当年那件事,江晁是知情但不是主谋?"
"对。"
"那你怎么想?"
林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我想,事情比我以为的复杂一点。"
"然后呢?"
"然后,"林砚说,"跟我要做的事没有关系。"
陆时看着他,说:"你不恨他了?"
林砚想了想,说:"我也没有很恨过他。"
"为什么?"
"因为,"林砚慢慢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江晁。"
陆时说:"那是谁?"
林砚看着窗外,说:"是我自己原来那个太容易认命的样子。"
陆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的,我无法反驳。"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底下是永不停歇的车流和人群。
林砚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想着周铭说的那句话。
*有些账,我不知道怎么还。*
他想:江晁,你不欠我的。
我们只是走了两条不同的路,然后在某个路口撞上了,仅此而已。
但如果你觉得欠,那就等着吧。
等我站到那个位置上,我们再好好说一次话。
到那时候,什么账都说得清楚了。
专辑录完的那天,是个普通的下午。
最后一首歌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来,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褚声按下对讲键,说:"过了。"
林砚摘下耳机,在录音棚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助理开门进来,说恭喜,说接下来进混音流程,说宣发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林砚一一听着,点头,说好。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褚声还坐在控制台后面,林砚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褚声说:"你还好吗?"
林砚说:"很好。"
"录完了有什么感觉?"
林砚想了想,说:"像是还了一笔债。"
褚声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这张专辑,会让很多人知道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林砚看着控制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按钮,看了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褚声说:"上次陆时说你只够请人吃碗面。"
"现在够了,"林砚说,"可以吃两碗了。"
褚声笑出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录音棚的灯一盏一盏关掉,黑暗从里面漫出来,把那些设备、那些推子、还有这三周留在这里的所有声音,一起收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外面是傍晚的天,云压得很低,有风,吹过来是凉的。
林砚站在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专辑录完了。
接下来,是另一场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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