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节目叫《声场》。
做了七年,是这个行业公认的最难上、含金量最高的音乐类节目,不签对赌协议,不玩流量游戏,每一期请四个音乐人,就是唱歌,唱完聊,聊完再唱。收视率从来不是最高的,但每一期都会出几个被反复讨论的片段,有些片段过了好几年还有人翻出来看。
能上这个节目的,没有一个是纯靠流量的。
制片人叫魏青,打电话来的时候林砚正在楼下买早饭。
"林砚,我是《声场》的魏青,你方便说话吗?"
林砚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接过豆浆,说:"方便,你说。"
魏青说:"我们想邀请你参加下一期《声场》的录制,时间定在三周后,你这边档期是否合适?"
林砚喝了口豆浆,说:"可以,但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魏青说:"你问。"
"节目组有没有指定曲目?"
"没有,我们一向让音乐人自己选。"
"有没有剧本或者规定走向?"
"没有,我们不做那个。"
"现场乐队还是伴奏带?"
"现场乐队,乐手是我们固定合作的,都是顶级的。"
林砚想了一下,说:"好,我参加。"
魏青那边顿了一秒,说:"你不需要跟经纪人商量一下吗?"
林砚说:"我自己能决定的事不需要。"
魏青沉默了两秒,说:"好,那我们发正式邀请函,具体细节跟你的团队对接。"
挂了电话,林砚端着豆浆往楼上走,给陆时发消息:《声场》找我,我答应了。
陆时回复很快:《声场》??你确定?
林砚:确定。
陆时:那个节目上去的都是什么级别你知道吗?
林砚:知道,所以我去。
陆时那边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发来一句:行,我去跟他们对细节,你准备唱什么。
林砚回:还没想好,给我两天。
两天之后,林砚给陆时发了歌单。
三首,两首是专辑里的,一首是新写的,还没有发表过。
陆时看完,问:那首新的,你确定要在节目上首唱?
林砚:确定。
陆时:为什么?
林砚想了想,回:因为那首歌需要一个现场,不适合在录音棚里录完发出去,它需要有人在场,需要那个空气。
陆时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懂了。
那首新歌林砚写了五天,写完之后自己唱了一遍,觉得对了,就没有再改。
这首歌和之前的八首都不一样,之前那八首都是往内走的,写的是很私人的感受和经历,这首往外走,写的是一种很大的东西,是关于这个行业,关于站在台上的人,关于那些被灯光打着、被所有人看着的时刻,背后是什么。
他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人站在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很亮,亮到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掌声很响,但那个站在台上的人听不见掌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往台下看,想找一张脸,找不到。
他不知道那张脸是谁的,也不知道那个站在台上的人是谁。
他只是把那个画面写进了歌里。
录制那天,天气阴,有点冷。
林砚到场的时候,其他三个嘉宾已经到了。
他认识其中两个,是这个行业做了很多年的老人,资历深,口碑好。第三个他不认识,是个做爵士的女音乐人,年纪看起来比他小,但眼神很沉,不像新人。
四个人在候场区简单打了招呼,没有寒暄太多,各自准备。
林砚在角落里坐着,闭着眼睛,把那三首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睁开眼,是那个做爵士的女音乐人,近看比远看还要年轻,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一个很低的马尾。
"你是林砚?"她问。
"嗯。"
"我听过你的专辑,"她说,语气很直接,没有那种客套的铺垫,"第三首我很喜欢。"
"谢谢。"
"第三首里有一段转调,"她说,"那个转调不是常规的走向,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砚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学过乐理的?"
"专业出身,"她说,"所以我才觉得那个转调有意思,那不是学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林砚想了一下,说:"写到那里,感觉歌需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就去了。"
她点头,说:"对,就是这个感觉,我听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算出来的。"她停顿了一下,说:"我叫谢晴。"
"我知道,"林砚说,"我查过今天的嘉宾名单。"
谢晴笑了一下,说:"那你知道我做什么风格的?"
"爵士,但不是标准的美式,你的东西里有很多中式的东西,是你自己杂进去的,听起来很奇怪,但奇怪得很对。"
谢晴看着他,说:"你真的听过我的东西?"
"听过两首,"林砚说,"够了解你在做什么了。"
谢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录完,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林砚说:"可以。"
录制从下午两点开始,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
林砚排在第三个出场。
前两个嘉宾唱完,现场的状态已经很好了,观众被暖起来了,但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候。
林砚走上舞台的时候,灯光打下来,他在台上站了两秒,往台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看不清具体的脸。
他想起那首新歌里的画面。
然后他回过神,坐到椅子旁边,对乐队那边点了个头,说:"我们先来第一首。"
第一首唱完,掌声很热,他没有说太多,喝了口水,说:"第二首。"
第二首是专辑里节奏最强的那首,现场乐队把那首歌的张力放大了,林砚站在麦克风前,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往上走。
唱完,主持人过来问了几个问题,他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是实的。
然后主持人问:"今天你还有一首新歌,还没有公开发表过,能不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首歌是关于什么的?"
林砚想了一下,说:"关于站在台上的人。"
主持人说:"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林砚说:"不能,唱完你们就知道了。"
台下有人笑,掌声稀疏地响了几下。
林砚对乐队点头,说:"开始吧。"
那首歌唱完,现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来。
林砚站在台上,往台下看,还是黑压压的,灯太亮,他看不清楚。
他想起写这首歌时候的那个画面,那个站在台上的人,往台下找一张脸,找不到。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画面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找的不是某一张具体的脸,他找的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站在这里是真实的,确认这些掌声和这些灯光是真实的,确认他走到这里不是一场很长的梦。
林砚在那三秒的安静里,也找了一下。
找到了。
是真实的。
节目录完,后台一群人围过来,制片人魏青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林砚大部分都没记住,只记住了最后一句:
"下一期,还来吗?"
林砚说:"看歌,有合适的歌就来。"
魏青笑着说好。
陆时挤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你刚才那首新歌,现场好几个人在擦眼睛,你知道吗?"
林砚说:"知道,我看到了。"
"你唱的时候什么感觉?"
林砚想了想,说:"很踏实。"
陆时说:"就这两个字?"
"嗯,"林砚说,"站在台上,唱自己写的歌,有人听,很踏实。"
陆时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砚和谢晴、陆时三个人吃了饭,吃了很久,从晚上八点吃到快十一点。
谢晴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说话很直,不绕弯子,聊到音乐的时候眼睛会亮,和平时那种沉静的样子不太一样。
吃到后来,她问林砚:"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林砚说:"出第二张专辑。"
"主题是什么?"
"还在想,"林砚说,"但有一个方向,是关于两个人的,不是爱情,是另一种关系,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个感觉。"
谢晴听完,点头,说:"我能理解,有些关系没有词语,只有音乐能装得下。"
林砚看着她,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陆时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低头去喝他的酒,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
回家的路上,林砚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往后退。
他想起今天台上那三秒的安静,想起那首新歌唱完之后台下的掌声,想起那个画面里站在台上找一张脸的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有很多条,他没有一一回,只是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窗外。
然后他看到一条江晁工作室发的微博,是今天晚上发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电视屏幕,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声场》今天的录制画面,定格在林砚站在台上的那一刻,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往台下看,表情是那种很专注的平静。
照片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标签:
#另一种活法#
林砚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
出租车在夜晚的城市里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窗玻璃上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
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声场》那期节目播出的时候,那首从未发表过的新歌片段被剪出来,在网上传了很久。
有人说那是他们听过最好的现场。
有人说听到一半哭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有人说,这个人以后一定会站在更大的地方。
林砚在某个普通的午后看到这些留言,窗外阳光很好,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开始写第二张专辑的第一首歌。
第一行歌词写下来,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继续写。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他写着,外面的城市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个六十平的出租屋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这不要紧。
他们很快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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