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又梦见了那个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四周一片漆黑。脚下踩着什么，软软的，凉的。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头顶裂开一道缝，暗沉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一只手从裂缝中探出。手指修长，指甲泛着暗色，手背上青筋凸起。它缓缓朝他伸来，五指慢慢收拢。
“找到你了。”
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顾夜猛然惊醒。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喘了几口气，撑着手肘坐起来。后背的衣衫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低头看向胸口。
衣衫破了一个洞，边缘焦黑。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从锁骨拉到心口，带着刺痛感。
枕头上残留着血迹。左手掌心有一道旧疤。
这样的梦，不是第一次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走到窗前。窗纸破了几个洞，灰蓝色的天光透进来，天色刚蒙蒙亮。
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脸——十六七岁，眉毛浓，鼻梁挺，嘴唇发白。左眼角有颗小痣。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眼白上有一缕淡淡的灰色，从小就有。每次做那个梦醒来，它就会更深一些。
“顾夜！”
门外有人喊。是赵铁柱。
顾夜没应声，套上搭在床头的粗布衣裳。藏青色的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肘有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顾夜，还不起身？”
门被推开。
赵铁柱站在门口，四十来岁，方脸，颧骨高耸，嘴唇薄。他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顾夜胸口的破洞上顿了一下。
“又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顾夜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铁柱视线偏了偏：“随便问问。”
他靠在门框上，用下巴指了指村口：“今天宗门选拔，你没忘吧？”
“没忘。”
“那还不收拾？”
顾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补丁衣裳：“穿什么不是穿。”
赵铁柱嗤了一声：“你就是穿金戴银也过不了。村里就三个名额，大山、小虎，加上你。你觉得自己争得过他们？”
顾夜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空荡荡的。盖上，转身往外走。
“说话！”赵铁柱拍了一下门框。
顾夜走到门口，矮了半个头，但目光没有躲闪。
“说我肯定会赢，你也不信。说我肯定输，那我还去干什么。”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顾夜从他身边走过去。院子里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打在小腿上。
“等等。”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顾夜接住，是一块高粱面做的干粮。
“顾夜，你这吃的啥？”篱笆墙外，陈老头拎着木桶路过，歪头看了一眼，“铁柱给你的？他那干粮上月存的吧？”
顾夜没接话，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陈老头嘴角扯了扯，拎着木桶走了。
赵铁柱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顾夜把干粮揣进怀里，推开篱笆门，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群人。
村长打头，白胡子，青布袍子，拄着黑漆拐杖。身后站着张大山和赵小虎，两人穿着干净的布衣。
看见顾夜走来，赵小虎歪了歪头：“哟，真来了？”
张大山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停在那破洞上，咧嘴笑了：“你这衣裳……被老鼠啃了？”
旁边几个村民跟着笑。
顾夜没笑，也没脸红，走到人群边上站定。
村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破衣裳上顿了一下。
“人到齐了。今日宗门选拔，你们三个代表青石村。不管选上选不上，记住——你们是青石村的人，别给村子丢脸。”
张大山和赵小虎齐声应了。顾夜没出声。
村长盯着他：“顾夜，听见没？”
“听见了。”
赵小虎压低声音嘀咕：“听见有什么用。”
村长拄着拐杖转身，沿村外泥路往山里走：“走吧。”
张大山和赵小虎跟上去。
顾夜走在最后面，隔了十几步远。
山路越走越窄，露水打湿裤脚，凉意贴着脚踝。
“喂。”
张大山慢下来，与顾夜并排。赵小虎走到另一侧。
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顾夜，你说你去了能过第一轮吗？”
顾夜没吭声。
“问你话呢。”张大山伸手搭上他肩头，五指收紧。
肩头一紧，酸胀感顺着肩胛骨蔓延开来。顾夜牙关紧咬，身形没动。
“哎呀大山，你轻点，”赵小虎在一旁笑，“别把人捏碎了。”
顾夜脚步顿住。
张大山也停了，手仍搭在他肩上：“怎么，生气了？”
顾夜转头，目光直视他：“把手拿开。”
“我若是不拿呢？”
顾夜抬手去掰他的手腕。对方手臂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下一秒，一股力道从肩头传来。顾夜重心一失，向后退了几步，绊在石块上摔倒在地。
掌心蹭到碎石，被划开几道小口。
赵小虎笑出了声。
张大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这点本事，去了也是丢人。”
顾夜撑着地面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
“说完了就赶路。”
他从张大山身侧走过。
掌心与肩头的伤口阵阵抽痛，他没有回头。
又走了十几步，山路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段窄道。左边是斜坡，右边横着一棵倒下来的枯树，树干挡在路上，只留一条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
顾夜加快脚步，先到了枯树跟前。他借着侧身的动作，把掌心沾到的痕迹抹在枯树枝干上，随后让到一旁。
张大山挤过窄缝，右手按在枯树上——手下一滑，整个人往斜坡那边歪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灌木丛才没摔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
赵小虎在后面一头撞在他背上，两人挤作一团。
张大山扭头，看见了枯树上那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向顾夜。
顾夜站在窄道另一边，安静地看着他。
张大山爬起来，怒气冲冲上前一步。
顾夜脚步未退，灰调的眼眸静静锁定他。
“别逼我动手。”
张大山的脚步猛地顿住。
顾夜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没有笑意。
“走吧。”他转身迈步，“别耽误时间。”
他先走了。
前面的路通往山里。
而那只手，还在找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