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碎石板路走到头，两边竖起两根石柱，蹲着两只石兽，嘴张着，像是在吼。
石柱后面是一片灰扑扑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腰上挂木牌，下巴抬得很高。
“青石村的？”其中一个扫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村长，“就三个？”
“三个。”村长赔着笑。
灰袍弟子翻了翻册子，拿笔划了一道：“去那边等着。”
张大山和赵小虎挤到前面去了。顾夜跟在最后面，右手缩在袖子里。掌心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一握拳就裂开，疼得他指尖发麻。
院子里站了七八拨人，都是附近村子来的。有的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头发上抹了头油，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有的跟他一样灰扑扑的，缩在角落里。
顾夜站到院子边上的槐树下。树荫凉飕飕的，贴在背上，把汗湿的衣服冰得粘皮肤。
“哟，你的手怎么了？”赵小虎凑过来，歪着头看他的袖子，“摔那一跤还没好？”
顾夜没理他。
张大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没说话。从山路那件事之后，他就没正眼看过顾夜。不是不想，是不敢。
“都站好！”一个灰袍弟子喊了一声，“按村子顺序，一个个来。”
测试很简单。把手放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石头亮了就过关。亮度越高，资质越好。
前面几个村子测完，有哭的有笑的。一个胖子的手刚放上去，石头就爆出一团黄光，旁边的灰袍弟子眼睛都直了：“中上等资质！”胖子的村长当场跳了起来。
张大山第一个上去。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亮了一下，黄光，没那个胖子亮。
“中等。”
张大山攥了攥拳头，退到一边。
赵小虎上去，石头亮了一点点，灰扑扑的，差点没看出来。
“下等。算你过。”
赵小虎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胸口：“过了过了。”
轮到顾夜。
他没急着走过去。手心里的汗把痂泡软了，一蹭就掉，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青石村，第三个，顾夜。”灰袍弟子念了名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快点。”
顾夜走到石头前面。
黑色的石头，半人高，表面磨得很光滑，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按了上去。
凉的。
石头没亮。
灰袍弟子皱了皱眉：“用点力。”
顾夜按得更紧了一些。还是没亮。
身后传来赵小虎的笑声：“我就说吧，废物测什么测。”
顾夜没动。他盯着石头上的纹路，眼睛有点花。不是看累了——是那种，像有东西在眼球后面往外顶的感觉。
灰色的眼瞳，在不受控制地发亮。
石头表面的纹路开始动了。不是亮，是像水一样流动，黑色的纹路在他掌心底下扭来扭去，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
灰袍弟子愣住了：“你——”
石头裂了一道缝。
声音不大，“咔”的一声，像树枝被踩断。裂缝从顾夜的手掌底下蔓延开来，一直裂到石头的底座。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灰袍弟子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顾夜把手收回来。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往外冒，跟石头上的黑色纹路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怎么回事？”另一个灰袍弟子跑过来，看看石头，又看看顾夜，“你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赵小虎在后面喊，“他连灵力都没有，石头是被他按坏的——”
“闭嘴。”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面传出来。
所有人回头。一个穿白袍的老者站在台阶上，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下台阶，走到顾夜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石头，又看了一眼顾夜的手。
“你叫什么？”
“顾夜。”
“哪个村的？”
“青石村。”
老者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在那双眼睛上。顾夜的眼瞳还没完全恢复，灰色的那一丝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跟我来。”
老者转身往院子里走。灰袍弟子想说什么，老者头也没回：“测试过了，让他进来。”
顾夜跟着他走了。身后传来赵小虎的声音：“凭什么啊？他把石头都弄坏了！”没人理他。
院子里比外面安静。老者带他穿过一条石板路，进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看不清脸。
“坐。”
顾夜坐下来。右手垂在桌子底下，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老者看见了，没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扔过来：“先包上。”
顾夜接住，把布缠在手上，系了个结。动作有点笨，系得歪歪扭扭的。
“你几岁了？”
“十六。”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老者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顾夜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瞳已经恢复了正常，只剩下淡淡的一丝灰色。
“你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顾夜摇了摇头。
“你父亲没告诉过你？”
顾夜抬起头：“你认识我父亲？”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顾夜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叫顾长空，对吧？”
顾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也来过这里，三十年前。”老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测试的时候，石头也裂了。”
顾夜盯着他。
“他那时候跟你一样大，一样倔，什么都不肯说。”老者站起来，走到窗边，“后来他走了，去了一个地方，再也没回来。”
“去了哪？”
“你不知道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老者转过身，“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不是废物，你的资质比这里所有人都好。但你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你要找到那个封印，解开它，否则你这辈子都只是个普通人。”
顾夜站起来：“封印在哪？”
“我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也在找，但他没找到就出事了。”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在桌子上：“这是宗门弟子的身份牌。从今天起，你是苍玄宗的外门弟子。住的地方会有人带你去。”
顾夜拿起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顾夜。
“还有，”老者走到门口，停下来，“你的眼睛，别让太多人看见。有些人认得出这种眼睛，认出来了，你的麻烦就大了。”
他推开门走了。
顾夜站在屋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手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色的渗出来，跟木牌上的字混在一起。
他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别死在外面”。想起梦里那只手。想起老者说的“你父亲也在找”。
门外的院子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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