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火辣辣的。
顾夜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院子已经空了。测试完的人都散了,有的被领去住处,有的灰溜溜地下了山。
张大山和赵小虎没走,站在院门口等他。赵小虎靠着石柱子,嘴里叼着根草,看见他出来,草从嘴角掉下来。
“哟,出来了?长老跟你说什么了?”
顾夜没理他,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赵小虎想伸手拦,被张大山拉住了。张大山摇了摇头,眼睛盯着顾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拉我干嘛?”赵小虎甩开他的手。
“别惹他了。”
“怎么?你怕他?”
张大山没回答。他想起枯树上那几道血痕,想起顾夜的眼睛在晨光里发亮。不是怕,是说不清楚。
院门口站着一个灰袍弟子,二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串木牌。
“新来的?”他扫了三人一眼,“跟我来。走散了自己找过去,没人等你们。”
他步子很快,石板路走得噔噔响。张大山和赵小虎小跑着追上去。顾夜跟在最后面,右手缩在袖子里。
“你走快点行不行?”赵小虎回头喊了一句。
顾夜没理他。
住处在外门区域的东边,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灰扑扑的墙。房子前面是一条排水沟,水是浑的。
灰袍弟子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三间,指了指门上的木牌:“自己找,别走错。明天卯时到演武场集合,迟到扣贡献点。”
“贡献点是啥?”赵小虎问。
灰袍弟子看了他一眼,像看个傻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顾夜:“你,就是昨天把测试石弄裂的那个?”
“嗯。”
灰袍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石头估计本来就快坏了。”
说完就走了。
赵小虎把门踢开,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就一张木板?被子呢?”
张大山没说话,进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了。
顾夜推开最后一间的门。屋子很小,一张石床,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灰布衣服。墙角有蜘蛛网。
他坐到石床上,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袖子湿了一块,黏糊糊的。他解开布,一层一层撕下来。
伤口比早上更红了,周围肿了一圈。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碎石印子里,塞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泥。
他拿指甲挑了一下。挑不动,像是长在肉里的。
他盯着那几道黑印,眼睛有点花。灰色的那一丝又开始发亮,眼球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他赶紧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睁开。灰色的眼瞳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把手攥紧,套上那件灰布衣服。袖子长出一截,肩膀那里空荡荡的。
晚饭的钟声从前面传来。他推开门,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饭堂是一个大棚子,摆着几张长条桌子,桌面上全是划痕。已经有不少人坐着了,各自端着碗。
张大山和赵小虎坐在角落里。赵小虎看见他进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大山:“看,来了。”
张大山没抬头,扒了一口饭。
顾夜走到打饭的地方。一个胖厨子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个长柄勺子。
“碗在那儿,自己拿。”
顾夜拿了一个碗,递过去。
胖厨子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
旁边一个弟子伸头看了一眼:“你这粥里米粒都能数清楚。”
胖厨子把勺子往锅里一扔:“爱吃不吃,不吃滚。”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顾夜碗里,摆了摆手。
顾夜端着碗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你就是顾夜?”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顾夜抬头,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桌子对面,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
“是。”
“我叫刘鸣,隔壁村的。”少年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听说你把测试石弄裂了?”
“不小心。”
“不小心?”刘鸣笑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饭,“那石头我试过,硬得很。”他盯着顾夜的手看了一眼,“你肯定有东西。”
顾夜没接话。他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刘鸣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下,没追问。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我不是来打听的。就是想说,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刘鸣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人眼睛毒。你手上那些东西……藏好。”
顾夜看着他。
刘鸣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端着碗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跟他说话。
顾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子遮住了掌心,但遮不住手腕上露出来的那几道黑色纹路,像树根一样爬在皮肤上。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把粥喝完。粥是凉的,米粒没几颗。他把碗放回去,往外走。
路过张大山和赵小虎那桌的时候,赵小虎伸脚绊了他一下。
顾夜没摔,但踉跄了一步。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赵小虎的脚。
赵小虎笑嘻嘻的:“走路不看路啊?”
顾夜没说话。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露出手上的黑印。
赵小虎看了一眼,笑僵在脸上。
旁边几个弟子也看见了。没人说话。
顾夜把手缩回去,走了。
走出饭堂,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问:“他手上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他把门关上,坐到石床上。
右手还在疼。他把手伸到油灯底下,翻过来。
黑印比下午又深了一点。纹路变得更细更密,像树根一样,从掌心的伤口往手腕的方向延伸。
他想起刘鸣的话:“你手上那些东西……藏好。”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不疼,是凉的。
又想起长老的话:“你的体质在逼你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躺下来。石床硬邦邦的,后背硌得疼。他把手垫在脑袋底下,盯着头顶的木梁。
木梁上有裂缝。瓦片缝里漏进来一束光,落在脸上。
他闭上眼睛。
“找到你了。”
顾夜猛地睁开眼。
不是梦。声音是从脑子里炸开的。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胸口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没破,但那五道血痕在发烫,烫得皮肤像被火烧。
掌心的黑印又深了一截。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不是梦里的疼,是真的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天黑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赵铁柱。想起村长。想起白袍老者的话。
伸手摸了摸眼睛。眼皮是热的,眼球是凉的。
灰色的那一丝,比早上又深了一点。
他把门关上,回到石床上。不睡了。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墙角的蜘蛛。蜘蛛在网中间,一动不动。
远处,张大山屋子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动。
赵小虎已经睡了,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
张大山皱了皱眉,把书翻到下一页。
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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