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没响,顾夜就醒了。
掌心烫的。不是热,是那种——像有人拿香头按在肉上,一下一下地灼。他把手从薄被里抽出来,借着窗缝漏进的光看了一眼。
黑印又往外爬了一截。
昨天还只到手腕,今早已经过了,像树根似的往小臂方向延伸。纹路比昨天密了,细细的,黑中透紫,边缘发红。
他盯着看了几息。那些纹路没动,但他知道它们会动。昨晚他盯了很久,每隔一阵,那些黑线就会往前拱一丁点,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拱。
穿上灰布衣服,推开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湿土味,混着远处饭堂飘来的柴火烟。
张大山正好从隔壁出来。他带上门,先走了。没看顾夜。
赵小虎的屋里传来骂声:“天天这么早,折腾谁呢……”
顾夜跟上去,隔了几步远。
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有的揉眼睛,有的蹲着系鞋带,有的靠着兵器架打哈欠。昨天的灰袍弟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册子。
“点名。”他开始念。念到顾夜时,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点完名,灰袍弟子合上册子。
“从今天起,你们是苍玄宗外门弟子。规矩很简单——每月考核一次,垫底的走人。想留下,就拼命。”
没人吭声。
“修炼分两种。一种是打坐引气,另一种是实战。”他朝边上的兵器架扬了扬下巴,“你们现在连引气都不会,实战就是挨打。所以前半个月,先把引气学会。”
他教了一套吐纳的法子。吸三下,停一拍,呼两下。
顾夜走到角落,盘腿坐下,闭眼。
吸气。停。呼气。
胸口那五道血痕开始发热。不是烫,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淌,顺着血痕的纹路慢慢往心口方向走。
“别走神。”灰袍弟子从旁边经过。
顾夜没睁眼。
那股热流走到心口就卡住了,像撞上一堵墙。进不去,也退不回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睁眼,低头看了一眼。衣服遮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心口那里堆着,越堆越多,越堆越胀。
旁边有人小声说话。
“你看见他手上那东西没?”
“看见了。黑的,跟蚯蚓似的。”
“那什么玩意?”
“谁知道。反正不像好玩意。”
顾夜把手往袖子藏了藏
练了一个时辰,灰袍弟子喊停。大部分人脸上挂着汗,几个资质好的说已经感觉到灵气了。赵小虎兴冲冲跑到张大山跟前:“我好像感觉到了,肚子里热热的。”
张大山没搭理,走到一边自己练。
顾夜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右手在袖子里攥着,掌心还在发烫。
他去找那个白袍老者。
老者的屋子在宗门深处,要穿过好几条石板路。两边的竹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落了一层黄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门。
“进来。”
老者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本书,手里拿着笔。看见顾夜,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又怎么了?”
顾夜伸出右手,把袖子往上拉。
老者看了一眼,眉心拧了一下。他探手捏住顾夜的手腕,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拇指按在那些黑色纹路上,按了按。
“疼吗?”
“不疼。烫。”
老者松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往黑印边缘轻轻一扎。
顾夜没躲。
针拔出来,针尖上沾了点黑血。老者把针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打坐的时候,胸口是不是堵得慌?”
顾夜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老者把银针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力量被封印压着,灵气进不去丹田,全堵在心口。”
“那我怎么办?”
“找到封印,解开它。”老者的声音很平,“在那之前,你只能靠这些伤口吸收灵力。效率低,但够用。”
顾夜把手缩回袖子里。
“还有,”老者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黑石头,扔过来,“拿着。下次胸口发堵的时候,握紧它,把那股气往手上引。”
顾夜接住。石头是凉的,光滑的,上面刻着纹路,跟测试石上的有点像。
“它能帮你把力量从心口引到手上,不让它堵在那里。”
“引到手上之后呢?”
老者看了他一眼:“之后你就知道了。”
顾夜把石头攥在手心里。
“走了。”
他推门出去。
石板路两边的竹子还在响。他把黑石头从手心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攥紧。
灰色的眼瞳在眼眶里转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他说不清。
午饭时,顾夜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粥还是稀的,咸菜还是那点咸菜。他吃得快,嚼两下就咽,不怎么尝味道。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下来。顾夜抬头,一个高个子少年站在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人。高个子穿着外门弟子的灰布衣,但袖口缝了一道红边。
“你就是那个把测试石弄裂的?”
顾夜没吭声。
“问你话呢。”高个子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是。”
高个子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上。他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听说你手上长了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顾夜把手往后挪了挪。
“不给看?”高个子的笑容收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刘武,上个月考核第三。”他弯下腰,凑近顾夜的脸,“新来的,都得孝敬师兄。你有什么值钱的?”
顾夜摇头。
“没有?”刘武直起身,看了身后两人一眼,“搜他。”
两人上来,一个按住顾夜的肩膀,一个去扯他的右手。
顾夜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按他肩膀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像铁钳,掐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右手被扯出来,袖子往上拉,露出掌心的黑印。
刘武低头一看,愣了一下。那些黑色纹路在光线下像活的一样,正慢慢往手腕方向延伸。
“这什么玩意?”
顾夜没回答。
刘武伸手去摸——
“别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刘武转头。刘鸣端着碗站在几步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谁?”
“跟你一样,新来的。”刘鸣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手上那东西,长老见过。”
刘武的手悬在半空。
“长老说那东西碰了会传染。”刘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信你试试。”
刘武看了看顾夜手上的黑印,又看看刘鸣,把手缩了回去。
“走。”他带着两人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顾夜一眼。那眼神不是怕,是嫌弃。
饭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又吵起来。
刘鸣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你这东西,真会传染?”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让人别碰?”刘鸣笑了一下,“胆子不小。”
顾夜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刘鸣咽下嘴里的饭,擦了擦嘴:“不是帮你。看他不顺眼。”他站起来,“他上个月考核第三,你知道怎么拿的?他把对手的腿打断了。宗门罚了他三个月贡献点,不痛不痒。”
他端起碗,走了。
顾夜坐在那里,把右手缩回袖子里。
掌心还在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没胃口了。站起来,把碗放回去,往外走。
路过张大山和赵小虎那桌时,赵小虎没伸脚,也没说话。他低着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张大山看了顾夜一眼,目光在他袖口上顿了一下,移开了。
回住处的路上,顾夜把那块黑石头从怀里掏出来。
握紧。
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慢慢往手上走。掌心开始发烫,黑印的颜色更深了,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皮肤底下一扭。
他松手。
胸口不堵了。但掌心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加快了脚步。
回到住处,关上门,坐到石床上。把右手伸到眼前,翻过来。
黑印已经爬到了手腕以上,像一棵树的根须,从掌心往手臂方向蔓延。
他伸手摸了摸。不疼。凉的。
但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肌肉跳,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一节一节往前拱。
他想起刘武伸手来摸时,刘鸣说的那句话:“长老说那东西碰了会传染。”
编的。
刘鸣在帮他。
但为什么?
顾夜把手放下,躺到石床上。
天还没黑,窗缝里漏进的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眼。
不是睡。是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大,听不清内容。接着是一阵笑声,几个人在闹。
跟他没关系。
他把手垫在脑袋底下,盯着头顶的木梁。
木梁上的裂缝,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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