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没响，顾夜就被演武场的铁片声吵醒了。
那只手还是热的。他把右手从薄被下抽出来——黑印又往外爬了一小截，纹路像烧焦的树根，紧紧贴着皮肤。颜色比昨天更深了，暗红发紫，边缘肿得发亮。
他盯着看了两息，把手塞回袖子里。
套上灰布衣，推开门。院子里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湿土味，混着远处饭堂飘来的柴火烟。
张大山从隔壁出来，带上门，先走了。没看他。
赵小虎的屋里传来嘟囔声，听不清说什么。
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灰袍弟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册子。
“点名。”
念到顾夜时，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没吱声。
点完名，灰袍弟子把册子一合。
“今天的课换了。不打坐。”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昨天教你们的吐纳，回去自己练。今天——”他朝演武场中央走了几步，“看看你们有几斤几两。”
他指了指场边兵器架上的木刀木剑。
“两两一组，对练。赢的那边，记一个贡献点。”
“输了扣吗？”有人问。
“不扣。但你要是输得太难看——往后在这外门，别想抬头。”
没人笑了。
灰袍弟子开始点名分组。叫到张大山时，配了个矮个子。叫到赵小虎时，配了个比他瘦一圈的少年。赵小虎咧嘴笑了。
“顾夜。”
他顿了顿。
“刘武。”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顾夜抬头。刘武从对面走过来，正是昨天在饭堂堵他那个。袖口缝了红边，上个月考核第三。他比顾夜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走过来的时候，旁边几个人自动让开了。
刘武也看见了他，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这不欺负人吗？”
“嘘，小声点。”
顾夜没动。右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手心全是汗。
灰袍弟子看了两人一眼：“那边空地，自己找地方。”
刘武先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
顾夜跟上去。他偷偷握了一下怀里那块黑石头——凉的，昨天老者给他的。握上去的瞬间，手心的烫感轻了一点，但还是热。
空地不大，硬泥地面，踩上去梆梆响。两侧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弟子。
刘武转过身，抱臂站着。
“又见面了。”
顾夜没吭声。
“昨天有人护着你，”刘武歪了歪脑袋，“今天呢？”
顾夜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上的黑印在光线下泛着暗红，纹路像活的。他垂着手，没握拳，也没藏。
刘武看见那几道黑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问。
“开始。”灰袍弟子喊了一声。
刘武没动。他等着。
顾夜也没动。
两人对视了两息。刘武先不耐烦了，往前跨了一步，抬手就是一掌，朝顾夜胸口拍过来。
顾夜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掌风擦着肩膀过去，火辣辣的疼。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脚跟踩在泥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刘武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又是一拳，直奔面门。
顾夜抬手挡。拳头砸在他小臂上，骨头像被铁棍敲了一下，整条胳膊发麻。他咬着牙没出声，往后退了两步。
“就这？”刘武嗤了一声，“测试石裂开是运气吧？”
他往前逼近，一拳接一拳。顾夜只能挡，只能躲，根本还不了手。每次格挡，胳膊都像被锤子砸一下。左手挡了三下就开始抖，右手不敢用——手上的黑印在发烫，烫得他整只手都在颤。
旁边有人笑：“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刘武上个月第三，他算什么东西。”
顾夜听见了，没工夫理。刘武又一拳过来，他往旁边一闪，脚底踩在一块凸起的泥块上，身体一歪。
刘武抓住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过来，膝盖往他肚子上顶。
顾夜把右手往前一推，手心抵住刘武的膝盖。
热。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手心往外冲。
黑印猛地一胀，颜色从暗红变成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扭了一下。一股热流从手心喷出来，撞在刘武的膝盖上。
刘武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他低头——膝盖那里烧焦了一块，边缘发黑，冒着细烟。
“你——”
顾夜也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在发烫，黑印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度，纹路像树根一样鼓起来，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他主动用的。是刚才那一瞬间，黑印自己炸的。
刘武盯着他的手，眼神变了。不是怕，是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手上那是什么？”
顾夜把手藏到身后。
“我问你话呢！”刘武往前逼了一步。
“够了。”灰袍弟子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他看了顾夜一眼，又看了刘武膝盖上那块焦痕，“顾夜胜。”
“凭什么？”刘武脸涨红了，“他那是——”
“他赢了。”灰袍弟子的声音不大，但刘武闭嘴了。
刘武盯着顾夜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带着一股狠劲。
顾夜站在原地，右手还在抖。他把手伸到眼前——黑印的颜色已经退回去一些，但纹路比之前更密了。手心有几道新的裂痕，像是被那股力量撑开的。
灰袍弟子没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去包扎一下。”
顾夜点头，往场边走。
路过张大山的时候，张大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赵小虎站在旁边，嘴巴张着，没说话。
刘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兵器架上，手里转着一根草。
“打得不错。”
顾夜看着他：“我没打。”
“你赢了。”刘鸣把草叼在嘴里，“赢了就行，管他怎么赢的。”
他看了一眼顾夜的右手，目光在那几道黑印上停了一下，没问。
“你眼睛刚才亮了一下。”刘鸣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夜一愣。
“别人没注意，我看见了。”刘鸣把草从嘴里拿下来，“你最好藏好点。”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没事人一样。
顾夜站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是热的，眼球是凉的。
灰色的那一丝，好像又深了一点。
他往住处走。路上没人，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黑印还是那个黑印，但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是死的，是活的。刚才那一瞬间，是它自己动的手，不是他。
他想起老者的话：“之后你就知道了。”
这就是“之后”吗？
回到住处，他把门关上，坐到石床上。右手还在抖，手心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颤。
他把黑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握紧。
凉的。石头把手心的热度吸走了一些，但不一会儿又开始发烫。
他松开手，盯着石头上的纹路。那些纹路跟测试石上的有点像，也跟他手上的黑印有点像。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石头是在帮他，还是在喂他手上的东西？
想不通。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躺下来。
天还没黑，窗缝里漏进的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找到你了。”
声音从脑子里炸开，不是梦里，是清醒的时候。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胸口那五道血痕在发烫，烫得他整块皮肤像被火烧。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没破，血痕还在，边缘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皱巴巴的。
他把手按在胸口，等烫感退下去。
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接着是一阵笑声。
跟他没关系。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梁。木梁上的裂缝，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远处的屋子里，张大山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破旧的功法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动。
赵小虎已经睡了，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
张大山皱了皱眉，把书翻到下一页。
他不能输。
顾夜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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