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钟表滴答，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管道中空洞地回响，像另一个孤独的旅者在与他并肩而行。
每一次落脚，溅起的污水都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烂气味。但他必须走下去。停下来，就意味着被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追上，意味着被那些沉默的畸变体和那具无面尸体重新捕获。
刚才的经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是幻觉吗？还是“回溯之眼”的另一种形态？如果是后者，那这种能力，究竟是救命稻草，还是一个更可怕的诅咒？它似乎不仅能预知未来，还能……篡改过去？或者，让他坠入另一个平行的时间碎片？
他不敢深想。清道夫的逻辑告诉他，在搞清规则之前，任何能力都可能是一把双刃剑，而现在，这把剑的锋刃，已经抵住了他自己的喉咙。
那片诡异的光源方向，他最终没有靠近。直觉告诉他，那不是生路，至少是另一种形式的陷阱。他选择了另一条岔路，一条更狭窄、更向下倾斜的管道。有时候，向下，反而能避开上方的猎手。
管道开始变得不规则。人工浇筑的混凝土管壁逐渐被粗糙的天然岩石和锈蚀的金属管道所取代。墙壁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涂鸦，像是某种警告符号，又像是精神错乱者的胡言乱语，大部分被污垢覆盖，难以辨认。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正在远离壁垒的基础层，深入这颗星球未被驯服的、肮脏的脉络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应急灯的红光。不是那种充满敌意的、属于怪物的暗红，而是一种稳定的、类似老旧仪器待机的光芒。
沈灼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紧贴管壁阴影，缓缓探头望去。
管道在前方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矗立着一座早已停止运转的巨型泵站遗迹。锈蚀的齿轮、断裂的管道和缠绕的电缆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诉说着旧时代的辉煌与陨落。
那缕红光，就来自泵站控制台的一角。一台被暴力撬开外壳的终端机，屏幕碎裂，但内部似乎还有微弱的能源供应。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畸变体，也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感。空气中虽然污浊，却少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力。
沈灼没有放松警惕。他像一只潜行的猫，借助废墟的掩护，一点点靠近那台终端。
控制台周围散落着一些杂物：空的能量电池、破损的工具、揉成一团的卫生纸……还有几具早已化为枯骨的尸体。从残存的衣物看，他们似乎是早期的清道夫，或者逃亡者。死亡时间恐怕已经超过几十年。
沈灼的目光扫过那些枯骨，最终落在终端机上。屏幕上，除了那恼人的红光，还跳动着几行模糊的字符。由于年代久远，显示已经极不稳定。
他凑近，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
【……系统严重错误……】
【……能源耗尽……】
【……坐标锚点丢失……】
【……警告：时空曲率异常……】
时空曲率异常？
沈灼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在壁垒的基础教育里，这是“黑日事件”成因的理论核心之一。难道，这里就是当年某个实验的泄漏点？或者……观测点？
他的手指悬在终端那油腻的键盘上方，犹豫着。触碰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系统，是愚蠢的行为。但好奇心，或者说，对真相的渴望，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他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身上的事，和这里有没有关联。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键，试图调取之前的日志记录。
屏幕闪烁了几下，红光骤然大盛，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一行新的文字挤开乱码，艰难地显现出来：
【……记录片段：第……次迭代……】
【……观测对象‘沈灼’……信号消失……】
【……重启协议……尝试……】
【……失败……】
沈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沈灼”。
屏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字。
观测对象？
第几次迭代？
重启协议？失败？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像子弹一样击穿了他的思维。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放在实验台上的物品，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反复审视、重置、再审视。
所谓的“回溯之眼”，所谓的预知未来，难道……只是这个“重启协议”的一部分？他经历的那些生死瞬间，那些看似偶然的幸运逃脱，都是被安排好的“迭代”？
一股寒意，比地下深处的冷水更刺骨，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向后退去，撞在了一根冰冷的金属管道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寂静被打破了。
空洞里，那些原本静止的泵站骸骨，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骸骨。
沈灼惊恐地发现，那些枯骨周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它们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黑色烟雾，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烟雾中，偶尔闪过类似眼睛的猩红亮点，冰冷地注视着他。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一种尖锐的、足以撕裂神经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音波，狠狠撞向沈灼的意识！
“呃啊——！”
沈灼抱住头，痛苦地弯下腰。头痛欲裂，比以往任何一次使用“回溯之眼”都要剧烈百倍。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壁垒、扭曲的城市、无数个自己在不同场景中死亡、重生、再死亡……
这些……是什么？
是过去的幽灵？还是……未来的残响？
那些黑影烟雾缓缓飘来，带着一种贪婪的、吸食生命的饥渴。
沈灼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的大脑就会变成一团浆糊。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明。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终端和那些黑影，向着空洞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类植物遮住的排水口，疯狂地爬去。
身后，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黑影的嘶鸣（虽然无声，却直接作用于思维）越来越尖锐。
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钻进狭窄的排水口，锋利的岩石边缘划破了皮肤，鲜血淋漓。
爬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的精神冲击终于微弱下去，直到他精疲力竭，再也爬不动分毫。
他瘫软在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下河滩上，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小腿。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头顶，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虚假，更残酷。
而他，沈灼，不过是这个巨大谎言中的一个变量，一个……实验品。
他摊开手掌，上面是被终端边缘划破的细小伤口，正渗着血珠。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既然你们把我当成实验品……
那我就掀了你们的实验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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