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终年不散。
2187年，秋。
第七壁垒，底层废土街区。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像是一块被烈火焚烧过的破布，死死罩在残破的钢铁楼宇之上。零域溢出的微量辐射雾随风游走，贴在锈蚀的断墙、废弃的管道、开裂的合金地面上，带着刺骨的阴冷。
末世从无四季分明。
只有永无止境的荒芜，和藏在阴影里的死亡。
刚结束凌晨清道夫任务的小队，踩着满地细碎的金属残渣，缓缓回撤底层聚居区。
鞋底摩擦合金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的废墟街区里格外突兀。
沈灼走在队伍最中央，黑色制式清道夫作战服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干涸血渍，臂甲磕碰出细微的锈迹，脸上沾着薄灰，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沉静，不见半分疲惫。
唯独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丝转瞬即逝的刺痛。
那是回溯之眼透支后的后遗症。
就在十分钟前，零域边缘的残楼围剿任务里，他第三次被动触发了能力。
短短零点三秒的未来碎片，画面刺骨，清晰得近乎残酷——
队友林小兵被隐匿在断墙阴影里的畸变体突袭，脖颈骨骼瞬间撕裂，温热的血溅满整片锈蚀墙面，临死前的挣扎凄厉又绝望。
也就是这转瞬即逝的预知画面，让沈灼提前侧身示警，硬生生拽回了一条人命。
畸变体被众人集火撕碎，化作一滩冒着黑烟的腐烂肉泥。
小队全员侥幸存活。
可没人知道，他们这条命，是沈灼透支心神、窥探时间长河换来的。
“灼哥，这次真悬了。”
身材瘦弱的林小兵攥着发烫的制式能量步枪，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声音还带着未平息的后怕，“那东西藏得太刁钻了，雷达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你反应快，我今天铁定交代在那儿。”
底层清道夫，是第七壁垒最卑微、最廉价的炮灰职业。
他们的任务永远游走在壁垒防线边缘，清扫逃逸的低阶畸变体，排查辐射泄露点，加固破损的底层防护网。
没有高薪，没有优待，没有话语权。
唯一的归宿，就是埋骨废土，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埃。
沈灼淡淡颔首，声音低沉平稳：“下次盯紧死角，零域畸变体，越来越擅长隐匿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根本不是反应快。
是他窥见了既定的死亡未来。
回溯之眼。
自黑日量子坍缩浩劫降临、旧世界覆灭之后，这双诡异的眼睛，成了他身处炼狱末世里，唯一的底牌，也是最大的枷锁。
它能窥探短暂的未来残响，规避死亡陷阱。
可每一次触发，都像是强行扒开紊乱的时间裂隙，抽取他的心神本源。
脑海深处，依旧残留着时间错乱的滞涩感，无数破碎、颠倒、重叠的画面飞速闪过——残楼、血污、畸变黑影、破碎的壁垒穹顶、还有一道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白色实验服身影。
画面一闪而逝。
头痛骤然加剧。
沈灼微微垂眸，指尖悄然攥紧，压下眼底的眩晕与剧痛，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末世十年，他早已学会隐忍。
藏住底牌，藏住弱点，藏住所有异于常人的诡异，是底层求生的唯一法则。
身怀预知能力，不是机缘，是催命符。
一旦被壁垒上层势力、钢铁军团、数据联邦或是神秘的光教廷察觉，他的下场，只会比畸变体撕碎更凄惨。
强行解剖、活体实验、抽取时间异能本源……
在人性崩坏、秩序残缺的末世，从来没有例外。
队伍继续前行。
四名清道夫沉默赶路，无人多言。
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厮杀，所有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整片底层街区破败萧条，断壁残垣林立，废弃的悬浮车骨架堆叠成山，断裂的电缆垂落摇曳，在阴风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亡魂的呜咽。
黑日量子坍缩，崩坏的从来不止是山川大地、物理法则。
还有人类延续数千年的文明秩序。
如今的蓝星，被七大壁垒割裂、割据、掌控。
钢铁军团执掌武力，铁血专治，以强权维稳；
光教廷收拢流民，借信仰控心，垄断精神慰藉；
数据联邦掌控网络、算力、科技权限，操控信息命脉；
各大势力划地为王，彼此制衡、彼此猜忌、彼此厮杀。
壁垒之内，是残存人类苟延残喘的方寸之地。
壁垒之外，零域无垠，时空错乱，畸变横行，时间悖论丛生，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听说了吗？”
队伍末尾，一名老资历清道夫压低声音，打破沉默，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西区三号防护网，昨夜彻底崩了。”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林小兵愕然抬头：“崩了？不是上周刚加固完毕吗？军方刚投放的合金防护壁垒！”
“没用。”老清道夫摇头，眼底布满阴霾，“不是被畸变体攻破的，是空间错位。”
“黑日后遗症越来越严重了，零域的时空裂隙在持续扩张，咱们壁垒的物理防护，正在一点点失效。”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让所有人心底骤然发凉。
普通底层幸存者，只知道零域危险、畸变可怕。
只有常年驻守边缘的清道夫底层人员最清楚。
真正毁灭世界的，从来不是怪物。
是崩坏的物理法则，是错乱的时间线，是不断蔓延的时空坍缩。
畸变体尚可斩杀，可崩塌的时空，无人可挡。
“上层一直压着消息。”另一名队员沉声开口，“壁垒议会根本不打算告诉平民真相，只怕引发大规模恐慌。”
“说到底，上层权贵住在壁垒核心区，穹顶完好，资源充足，防护顶级。时空崩坏、零域扩张、畸变入侵，遭殃的永远是我们底层。”
话语里，满是不甘、绝望与愤懑。
末世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死亡。
是壁垒之内，森严的阶级割裂。
权贵坐拥旧世界残留的顶级科技、能源、物资，安然享乐。
底层民众挣扎在辐射、饥饿、杀戮、恐惧之中，随时准备为壁垒秩序赴死。
众生不平等，在浩劫之后，被无限放大到极致。
沈灼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眸色沉沉，没有插话。
回溯之眼带来的，从来不止是保命的预知。
还有远超常人的通透与清醒。
他窥见的未来碎片里，不止有小队成员的零星死亡。
还有壁垒崩塌、势力混战、文明覆灭的冰山一角。
第七壁垒，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暗流汹涌、腐朽空洞。
崩坏，是迟早的事。
“别乱议论。”沈灼适时开口，声音冷静有力，“隔墙有耳，壁垒纠察队无处不在，祸从口出。”
末世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值钱的是安稳。
乱议时政、散播恐慌，一旦被纠察队抓获，轻则剥夺物资、驱逐出聚居区，重则直接扔进零域，自生自灭。
众人瞬间噤声，压下心底的愤懑，低头赶路。
穿过残破的十字街区，前方终于出现了聚居区的灯光。
低矮的拼接式临时安置房层层堆叠，昏黄的应急灯光零星闪烁，在漫天灰雾里显得格外微弱。
这里是第七壁垒底层幸存者唯一的避风港，狭小、拥挤、肮脏、混乱，却承载着无数人苟活的希望。
刚踏入聚居区警戒线，两道身穿黑色制式制服、佩戴银色纠察徽章的身影，骤然从阴影里走出。
气息冰冷，眼神锐利。
是壁垒治安纠察队。
为首的纠察队长目光扫过满身血污的小队，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刻薄冷漠：“凌晨边缘执勤？任务记录、击杀凭证、辐射检测，全部上交核验。”
规矩森严，不近人情。
底层清道夫的每一次出勤、每一次厮杀、每一次生死，在这些上层秩序维护者眼里，不过是冰冷的台账数据。
队员们早已习惯这般对待，默默掏出随身记录仪、击杀碎片凭证、辐射检测手环。
唯独沈灼，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就在这一刻。
脑海深处，骤然又是一阵尖锐刺痛！
回溯之眼，再次自主触发！
没有厮杀画面，没有畸变黑影。
这一次的未来残响，阴冷、诡异、直指人心。
三秒后的画面清晰浮现——
眼前这名面无表情的纠察队长，会假装核验台账出错，刻意栽赃小队私藏零域畸变碎片、违规接触禁区污染源。
罪名成立。
全队扣除半月生存物资，剥夺聚居区居住权限。
林小兵会情绪失控争辩，被当场暴力制服，打成重伤，扔进隔离区。
而这一切的目的，根本不是执法。
是冲着他沈灼来的。
画面尽头，纠察队长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阴狠，低声吐出两个字：排查。
有人盯上他了。
有人在借着底层执勤核验的名义，暗中筛查异常者、窥探异能持有者！
短短三秒的时间残响，让沈灼瞬间洞悉了所有阴谋。
不是意外，不是刁难。
是针对性的围剿排查！
沈灼心脏骤然一沉，心神瞬间紧绷，全身肌肉悄然蓄力，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如常。
他太清楚末世人心。
比起零域畸变、时空崩塌、未知怪物，人心的贪婪与阴狠，才是真正的无间炼狱。
畸变只会夺人性命。
人心险恶，会碾碎希望、玩弄性命、诛尽人心。
前世无数次濒死经历告诉他：
预知未来，未必能救人。
但足够让他，在这烂透的末世里，步步为营，绝境求生。
纠察队长接过众人的台账仪器，装模作样快速翻看，眼底阴色暗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按照既定指令，栽赃陷害，即刻执行。
可下一瞬。
一直沉默的沈灼，缓缓抬眼。
漆黑眼眸平静对视，无波无澜，却精准对上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轻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队长不用麻烦核验了。”
“本次任务全程录像无死角，畸变体击杀记录完整，辐射指数合规，台账备案实时同步壁垒数据库。”
“若是台账有误，便是数据库系统出错。”
一句话，直接堵死对方所有栽赃借口。
纠察队长脸色瞬间一僵。
他预设好的所有刁难、诬陷、罪名，竟被对方轻描淡写一句话全部封死。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底层清道夫。
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底层炮灰，怎么会提前预判他的动作？怎么会精准掐住所有执法漏洞？
沈灼神色淡然，静静伫立在灰雾之中。
眼底，是历经生死的冷静。
心底，是窥见未来的笃定。
时间残响落幕，危机尚未解除。
他很清楚。
这只是开始。
壁垒暗流已至，针对异常者的大筛查，悄然启动。
而他手握回溯之眼，窥探时间真相。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底层清道夫。
他要在这片崩坏的世界、错乱的时间、腐朽的壁垒之中，撕开一条生路。
一条，属于幸存者，也属于他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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