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在黑暗中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被右眼剧烈的、持续不断的灼痛硬生生拽回意识。痛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一圈圈缠绕在视神经上，狠狠勒进脑髓深处。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捂眼，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关节僵硬，肌肉因过度奔跑和长时间蜷缩而不断抽搐。
他花了足足三分钟，才让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视野依旧模糊，边缘带着诡异的色块漂移，像劣质显像管电视的信号干扰。鼻腔里结了痂，是干涸的血。嘴里满是铁锈味。他还在那个由混凝土板和钢梁构成的三角避难所里。外面寂静得可怕，只有尘埃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缓慢地、永恒地飘落。
他存活了下来。暂时。
但他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眼中短暂的死寂。壁垒的清除程序不会不了了之，那些神秘的黑色作战单元，还有零域边缘游荡的畸变体，随时可能再次嗅到他的踪迹。他必须离开这个临时藏身处，而且要快。
沈灼艰难地撑起身体，背部抵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板。他低头看向右手，那枚从暗格取出的烧焦数据芯片，正静静躺在他沾满油污和血渍的掌心。它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或爆炸。但就是这玩意儿，让他一夜之间从底层清道夫变成了被全城通缉的猎物。
值得吗？
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现在扔掉它，之前的九死一生就全无意义了。
他需要读取它。需要信息，需要理解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漩涡。
但怎么读？壁垒底层的生活舱，连最基本的个人终端都是管控型，接口单一，且全程联网监控。任何未经许可的数据接入，都会立刻触发警报。公共终端更不用想，无处不在的监控和后台审计。
唯一的希望，在那片被称之为“锈蚀回廊”的地下黑市。
那是壁垒底层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在官方地图上不存在，由废弃的排水管道、旧时代的防空洞和电缆隧道强行打通而成。那里游荡着黑客、走私犯、非法改装师，以及一切被壁垒主流社会抛弃的渣滓。风险极高，但也是信息最有可能流通的地方。
前提是，你能活着走到那里，并且付得起代价。
沈灼将芯片仔细藏进贴身的口袋。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强迫血液重新流动。右眼的灼痛感并未减轻，反而随着他的清醒，变成了某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这不正常。以往预知片段结束后，副作用很快会消退。但这次……这次的感觉像是眼睛里被植入了一个持续发热的微型引擎。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四周安全。废墟依旧死寂，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规律得像倒计时的秒针。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通往更下层管道网络的入口潜行而去。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充分利用每一处阴影和废墟结构。他的感官被提升到极限，右眼虽然疼痛，却似乎让他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了些，能捕捉到更细微的气流变化和声音波动。
下行。不断下行。
空气变得越来越污浊，温度却在下降。墙壁上的冷凝水越来越多，脚下的路面从坚实的混凝土变成了湿滑的、覆盖着黏腻苔藓的金属格栅。光线彻底消失，只有依靠偶尔从头顶裂缝透下的、来自上层的微弱反光，以及……他右眼在极度黑暗中，似乎能捕捉到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物体散发的热辐射轮廓。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介于视觉和触觉之间。让他能在近乎全黑的环境中，勉强勾勒出通道的形状和障碍。
走了多久？一小时？三小时？时间在黑暗和单调的脚步声中失去了意义。饥饿和口渴开始灼烧胃壁。他靠在墙边休息了片刻，从背包侧袋摸出最后半块能量棒，干硬地啃着。味道依旧像锯末，但此刻却是救命的甘泉。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摩擦声。像是金属鞋底刮过水泥地面。
沈灼瞬间僵住，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阴影。声音来自左侧一条岔路。
不是畸变体那种湿滑、拖沓的移动声。更像是……人。装备精良的人。
他右眼的嗡鸣骤然加剧，刺痛感尖锐起来。
【预知片段触发】
• 持续时间：0.5秒
• 内容：左侧岔路口，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佩戴战术目镜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检查墙壁上的一处管线接口。其颈后有一个微小的、闪烁着红光的装置。
• 代价反馈：左耳突然一阵尖锐的耳鸣。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沈灼的心脏狂跳。是之前追杀他的清除者小队掉队的成员？还是另一拨搜寻者？
搏一把？
恐惧和求生的欲望在脑海中激烈交锋。最终，对信息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需要搞清楚这些追杀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颈后的装置是什么。
沈 灼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近。他放弃了直接使用多功能手柄攻击——那动静太大。他摸出了随身带着的一截锋利的金属管碎片，紧紧握住。
距离拉近到五米。四米。三米。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机油、臭氧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危险，依旧专注于检查管线。
两米。
沈灼猛地蹬地，身体如绷紧的弹簧般弹出，左手手臂从后方死死勒住对方的咽喉，右手的金属管尖端抵住了对方颈后那个闪烁红光的装置，低喝道：“别动！什么人？！”
预想中的挣扎没有出现。对方身体瞬间僵硬，但下一秒，沈灼感到不对劲——太轻了。而且，触感不像肌肉和骨骼，更像……某种坚韧的合成材料。
“警告：检测到非法肢体接触。”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对方头盔内响起，正是之前在他脑海中响起过的那个声音！“清除程序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糟了！是仿生人！或者是高度改造的战斗单位！
沈灼想撤，但已经晚了。对方的手肘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后撞击，正中沈灼的肋下！巨大的力量让他几乎窒息，勒紧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
仿生人转过身，战术目镜的红光锁定在沈灼脸上。它没有使用武器，而是猛地抬手，手掌中心裂开，露出一个微小的镜头状结构。
“精神干扰波发射。”电子音无情宣告。
沈灼的右眼瞬间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剧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锥子直接捅进了大脑深处！他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尖叫的噪音、扭曲的色彩在他意识中炸开。不是预知，是纯粹的精神冲击！
他重重摔倒在地，浑身抽搐，手中的金属管脱手飞出。仿生人向前一步，抬起脚，似乎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封闭的管道内回荡。
仿生人抬起的那只脚顿住了。它颈后那个闪烁红光的装置，应声冒出一缕青烟。它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战术目镜的红光闪烁不定，像是短路了一般。
“目标……信号……中断……”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归于沉寂。仿生人像一座断电的雕塑，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地、以一种机械的姿势向前倾倒。
沈灼趴在地上，剧痛和眩晕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勉强抬头，看向枪声响起的方向。
管道另一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瘦削，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兜帽深深遮住面容的陈旧长袍，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古怪、带着长长消音管的单发手枪。看不清脸，只有下巴处一点苍白的皮肤，和一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还能站起来吗，小子？”一个略显沙哑，但带着点漫不经心调侃意味的年轻男声响起，“你刚才那一下偷袭，勇气可嘉，蠢得也可以。”
沈灼咬着牙，用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部靠着墙壁，警惕地盯着对方。“你是谁？”
“路过的好心人。”兜帽男走近几步，瞥了一眼地上僵直的仿生人，“啧，壁垒最新的‘清道夫-III’型安保机器人，内部代号‘猎犬’。你惹的麻烦不小啊。”他看向沈灼，目光似乎能穿透阴影，“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对吧？数据芯片？”
沈灼的心一沉。对方目标明确。
兜帽男似乎并不急于抢夺，他用枪口轻轻点了点仿生人的尸体：“放心，我对芯片里的东西更感兴趣，对你这个人……暂时没兴趣。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走出这片管道的概率低于10%。要不要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沈灼嘶哑地问，右眼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让他说话都很吃力。
“我带你离开这片‘猎犬’的巡逻区，顺便帮你找个能读那芯片的地方。”兜帽男耸耸肩，“作为回报，芯片里的信息，我要有优先知情权。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赌自己能溜回去。”他指了指仿生人，“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猎犬’了。”
沈灼死死盯着对方。他看不透这个突然出现又出手相助的人。是敌是友？但对方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继续独自行动等于自杀。
“……好。”沈灼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明智的选择。”兜帽男笑了笑，转身示意沈灼跟上，“跟我来，小心脚下。哦，对了，我叫‘幽灵’，算是这片锈蚀回廊的半个向导。”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你，你眼睛的情况很不妙。刚才那‘猎犬’的精神干扰，好像加重了你的……‘特殊状况’。”
沈灼心中一凛，摸了摸仍在隐隐作痛的右眼。他跟上“幽灵”，踏入更深的黑暗。他知道，从踏入铁锈坟场的那一刻起，他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现在，这条路上，又多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同行者。
锈蚀的管道深处，数据的幽灵正在低语，而沈灼的眼睛，则成为了聆听这低语的唯一窗口，也是他最大的诅咒。
（第002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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