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的呼吸阀发出规律的“嘶嘶”声,像一台疲惫的旧式气泵。
沈灼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涂层,像干涸的血。这里曾是旧时代的一条地铁检修通道,如今成了壁垒下层错综复杂的血管之一。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腐殖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那是畸变体留下的痕迹,也是这座城市腐烂的底色。
他刚结束一次小型清理任务。所谓的“清理”,不过是清除几只从缝隙里钻出来的低阶畸变体,把它们分解成最原始的生物质,换取微薄的配给券。工作枯燥,危险,且毫无尊严。但活着,在2187年的第七壁垒,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他的左眼有些发烫。
不是疼痛,是一种难以忽视的灼热感,仿佛眼球深处被植入了一枚微型的加热元件。自从三天前在那片坍塌的量子实验室废墟里醒来,这种感觉就时有时无。随之而来的,是那些碎片——未来的碎片。
毫无征兆地,他会突然“看见”几秒钟后发生的事情。一只老鼠从左侧窜出;头顶的管道滴下一滴水;队友老陈的扳手会脱手砸在脚边。起初他以为是脑震荡的后遗症,或是辐射中毒产生的幻觉。直到他凭借一个模糊的预感,躲开了一记本该贯穿胸膛的钢筋穿刺。
那不是幻觉。
他称之为“回溯之眼”。能力诡异,不受控制,像一段信号不良的加密频道,只能被动接收一些支离破碎的“未来画面”。每一次触发,都伴随着左眼针刺般的锐痛和剧烈的眩晕。
老陈走过来,用满是油污的手套拍了拍他的肩。“沈灼,发什么呆?今天的份额还差一点,那边还有个‘巢室’没清。搞定就能换两罐合成蛋白了。”
沈灼回过神,点了点头。他没提眼睛的事。在这个层面,任何异常都意味着麻烦。可能是被送去“净化营”,也可能是成为某些势力眼中的小白鼠。他压下心底的躁动,握紧了手中的重型切割锯。锯齿空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掩盖了他胸腔里逐渐加速的心跳。
“走吧。”
两人沿着倾斜的管道向内摸索。光源是头盔上摇曳的探照灯,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四周很静,太静了。只有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机械运转还是生物哀鸣的嗡嗡声。
沈灼的右眼皮疯狂跳动。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左眼的灼热感骤然加剧,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雪花点。
来了。
他猛地抬手,示意老陈停下。
“怎么了?”老陈低声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塌陷区,堆满了扭曲的钢筋和变形的车厢残骸。
沈灼没有回答。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眼。世界仿佛在他眼前剥离、重组。一瞬间的黑暗,然后——
他看见老陈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一块看似坚实的金属板突然塌陷。几乎同时,侧面阴影里,一道近乎透明的丝线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直奔老陈的脖颈。
画面戛然而止,现实回归。沈灼的额头渗出冷汗,左眼传来真实的刺痛。
“退!”他低吼一声,不是对老陈说,而是对自己命令。身体比思维更快,他猛地向后一仰,手中的切割锯不是向前挥砍,而是顺势向上斜撩!
“铛!”
一声脆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崩紧,与高速旋转的锯齿碰撞出一串火星。如果不是他刚才那一撩,这根丝线此刻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老陈吓得一哆嗦,差点跌坐在地。“我操!什么鬼东西?!”
沈灼没空解释。他盯着刚才预见的那个塌陷点。金属板边缘,几只苍白、细长的节肢正悄悄收回。不是老鼠。是一种伪装成金属残骸的、类似蜘蛛的畸变体。而那根丝线,是它的捕食工具。
“有埋伏。”沈灼的声音沙哑。预知的画面只有短短一瞬,但足够了。他不仅躲过了杀机,还看到了陷阱的触发机制和部分敌人的位置。
“妈的,是‘织网者’!”老bsp;陈骂了一句,立刻举起自己的***,警惕地瞄准四周。“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玩意儿?它们不该出现在核心层附近!”
沈灼心中一凛。织网者,一种具备高度智慧和社会性的畸变体,通常活跃在零域边缘。它们的出现,意味着这片区域可能已经与外层污染区产生了某种未知的连通。或者……有人把它们引进了壁垒?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没有时间犹豫。预知画面带来的信息流还在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看到左前方一根断裂的钢筋柱后,有细微的反光——那是另一个潜伏者的光学伪装。右后方,一堆废墟下,似乎有规律的起伏。
“左边柱子后,右边废墟下。”沈灼快速低语,“先解决左边的。”
老陈虽然困惑,但基于长期的信任,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霰弹轰击在钢筋柱上,火花四溅。一个类人的轮廓在爆炸中扭曲倒地,发出刺耳的嘶叫。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沈灼再次感到左眼剧痛。新的画面涌入:
右侧废墟轰然炸开,三只织网者跃出,其中一只的丝线缠住了老陈的腿。另一只从上方吊顶扑下,利爪直取沈灼的天灵盖。
现实与预知的重叠只有零点几秒的误差。
“上方!”沈灼嘶吼,同时将切割锯举过头顶,不是切割,而是当做盾牌格挡。
“咔嚓!”
利爪划过锯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沈灼虎口迸裂,连退数步。同时,他余光瞥见老陈被丝线缠住,失衡倒地。
预知画面中的危机,正在一一上演。但他改变了第一个触发点(提前攻击了左侧敌人),后续的连锁反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比如,上方扑下的这只,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狠。
不能被动跟随预知!必须主动引导!
沈灼咬紧牙关,左眼的灼热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未来,不再看整个场景,而是聚焦在那个正在重新凝聚力量、准备扑向老陈的织网者身上。
0.3秒后,它的头部会有一个短暂的僵直,在它调整丝线角度的瞬间。
就是现在!
沈灼没有冲向老陈,而是猛地向侧方翻滚,借助翻滚的势头,将手中的切割锯当作投掷武器,全力甩向那只织网者!
旋转的锯齿呼啸而出,并非精准命中,而是砸在了它旁边的金属残骸上。
“砰!”
反弹的力量让切割锯改变了轨迹,恰好滑向那只织网者僵直的头部。
一声闷响,伴随着绿色体液飞溅,那只织
网者应声倒地。
老陈趁机挣脱丝线,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看沈灼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战斗在几秒内结束。剩下的两只织网者被两人合力解决。通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器械运转的嗡鸣。
沈灼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左眼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连续两次强行触发“回溯之眼”,尤其是第二次精准锁定0.3秒的窗口,几乎抽干了他的精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浑浊的水。“你小子……刚才那一下,神了。怎么回事?以前没见你这么猛过。”
沈灼接过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运气。直觉。”
他不能说出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但老陈显然不信,他压低声音,凑近道:“听着,沈灼。刚才那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织网者,那是零域里的货色。我怀疑……有人搞鬼。最近壁垒军务厅的人在这片活动频繁,听说……在找什么东西。”
军务厅?沈灼心中一动。他想起任务前,那个发放配给的军官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难道……他们知道些什么?
“别多想。”沈灼站直身体,捡起切割锯,锯齿上沾满了粘稠的异物,“收拾一下,早点回去。这地方不对劲。”
两人迅速处理了现场,收集了必要的生物质样本,便匆匆离开。回程的路上,气氛凝重。沈灼的心思却无法平静。
“回溯之眼”……不仅仅是预知。它更像是一个钥匙,一把能窥探时间缝隙的钥匙。但每一次使用,都伴随着代价。疼痛,眩晕,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在他窥探未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也在深渊的另一头,回望着他。
而且,这次战斗暴露了一个严峻的问题:预知不是万能的。他看到的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而且他的干预会改变后续的发展。如果敌人更强,如果局面更复杂,他还能把握住那微小的胜算吗?
回到底层的聚居地,破败的棚屋区依旧喧嚣。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垃圾堆间奔跑,空气中飘荡着劣质营养膏的气味。这里是壁垒的排水沟,容纳着所有被系统抛弃的人。
沈灼和老陈分头处理掉“战利品”,换取了可怜的配给。沈灼拿着那点勉强糊口的食物,站在高处,望着壁垒穹顶那虚假的蓝天。人造光源模拟着日光,却永远驱不散这片区域的阴霾。
他想起老陈的话。军务厅,织网者,不该出现的陷阱。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偶然获得了这种能力吗?还是说,黑日事件之后,更大的阴谋早已如同蛛网般张开,而他,这只微不足道的清道夫,刚刚不小心撞上了其中一根颤动的丝线?
左眼又开始隐隐发烫。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他闭上眼,试图主动去触碰那种状态。在意识的深处,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条交织的光带,代表着不同的未来分支。有的黯淡,有的明亮,有的则突然断裂,归于虚无。
其中一条光带,异常清晰地指向壁垒的上层区域——军务厅的方向。并且,在那光带的末端,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苏梨。
那个总是安静地待在技术官办公室,偶尔会来下层视察设备维护的女技术官。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未来”里?而且,那条光带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的气息。
沈灼猛地睁开眼,汗水浸湿了后背。
他原本只想活下去,像个虫子一样在夹缝中求生。但现在,命运的齿轮似乎因为那次意外而卡住了,将他推向一个无法回避的漩涡中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刚操纵切割锯,斩杀了畸变体。未来,或许还要沾染更多鲜血。
为了生存,为了弄清楚这双眼睛的真相,也为了……在那片绝望的废土之上,找到一丝真正活着的火种。
他必须向上走。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是更加残酷的壁垒风云。
沈灼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下一次预知,下次选择,他不会再被动等待。
(第0022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