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七壁垒的下层区没有黎明。
只有头顶管道间恒定闪烁的故障灯光，以及远处大型换气扇沉闷如心跳般的轰鸣。沈灼坐在狭窄板房的角落，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反复回想昨天通道里的每一个细节。
左眼已经不再灼热，但那种“存在感”却更清晰了。像一颗被植入的石子，沉在湖底，却时刻提醒着水面上的涟漪。
他摊开手掌，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兴奋，一种危险的、源于力量的兴奋。他能看见未来，哪怕只有几秒，哪怕支离破碎。在废土世界，这等同于特权，也等同于诅咒。
“苏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出现在他预知画面尽头的女人。技术官，壁垒中层的精英，与他这种底层清道夫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他的“未来”里？那条充满不确定的光带，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致命的陷阱？
他必须搞清楚。
但上层区不是下层。那里有巡逻的机械卫兵，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还有严格的身份核查。像他这样的清道夫，如果没有合法的工作许可，踏入那里超过半小时，就会被安保程序标记为“非法侵入者”，后果通常是强制记忆清洗，或者直接消失。
硬闯是找死。他需要情报，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或者……一个漏洞。
沈灼起身，从床板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芯片。这是上次清理一个废弃数据流枢纽时，从一个损坏的终端里抠出来的。当时觉得可能有用，就私藏了下来。这种小偷小摸在下层区是常态。
他将芯片插入旁边一台拼凑起来的老旧读取器。屏幕闪烁，跳出一堆乱码和残缺的文件目录。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凭借清道夫特有的、对废墟数据的直觉，试图修复其中的片段。
大部分是毫无价值的系统日志和损坏的工程图纸。但一个名为“临时通行密钥·外勤技术支援”的碎片引起了他的注意。文件头破损严重，但签发部门赫然是——量子物理研究所。
苏梨所在的地方。
沈灼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线索早已埋下？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像拼图一样修复这个密钥碎片。过程艰难，左眼数次传来胀痛，仿佛在抗拒他窥探过去的“数据幽灵”。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用冷水泼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傍晚时分，一个残缺但可用的临时权限代码终于浮出水面。有效期仅剩48小时，且限定在研究所外围的非核心区域。但这足够了。这是一张通往上层的门票，一张可能通向苏梨，也通向更多真相的门票。
第二天，沈灼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工装，遮住了身上的油污和伤痕。他用仅剩的一点配给券，从一个专做“灰色生意”的老头那里换来了一副平光眼镜，用来稍微掩饰自己的容貌，也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个技术人员。
通往上层的升降梯口，排队的人不多，但气氛肃杀。两名全副武装的钢铁军团士兵站在闸机前，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人。
沈灼排在队尾，掌心全是汗。他左眼的灼热感又开始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预知太远，太远只会增加干扰。他只需要预知接下来一分钟的安检流程。
他集中精神。
视野晃动，雪花点闪过。
士兵A会要求他出示证件。士兵B的目光会扫过他的左手臂。闸机的红色指示灯会闪烁一次，因为他体内的生物芯片ID等级过低，会触发次级警报。
画面中断。
沈灼睁开眼，一切如常。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读取器里的临时密钥芯片拔出来，捏在指尖。
轮到他了。
“证件。”士兵A面无表情。
沈灼递出芯片。士兵A将其插入手持终端。
屏幕上开始读取数据。进度条缓慢移动。士兵B的目光果然如预知那样，扫向沈灼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清道夫常见的、被腐蚀液灼伤的疤痕。
突然，终端屏幕变红，发出轻微的“嘀”的一声。
士兵A抬起头，眼神锐利。“权限不足。以及……生物ID匹配异常。沈灼，编号T-704，清道夫序列。你有什么资格申请量子所的外勤权限？”
来了。次级警报。
沈 灼没有慌。预知给了他准备的时间。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一个在下层区混迹多年练就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报告长官，”他低下头，做出恭敬的姿态，声音却保持平稳，“昨天下午，我在第七区下水道清理时，发现了一个损坏的数据记录仪。里面有一些奇怪的读数，我那个区的技术员看不懂，让我带上来，看看能不能找个懂行的人瞧瞧。这是他们给我开的临时介绍信，用了那个密钥通道。”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更破旧的芯片，上面用油性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下层区某个民间技术互助组的标记。
士兵B走过来，接过芯片，插入自己的终端看了看。“确实是下层的破烂。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沈灼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量子所那边最近不接外务。你最好赶紧办完事滚蛋，别在上层区晃悠。”
士兵A哼了一声，似乎懒得再纠缠。“限时两小时。只允许在G区和F区外围活动。超出范围，格杀勿论。明白吗？”
“明白！谢谢长官！”沈灼心中巨石落地。他接过芯片，快步通过了闸机。
升降梯上行时，失重感让他有些反胃。但更让他不适的，是上层区的空气。
这里没有下层区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机油和霉味。空气经过过滤，带着淡淡的消毒剂气味，凉爽干燥。走廊宽敞明亮，墙壁光滑洁白，两侧是巨大的透明观察窗，可以看到各种精密仪器和忙碌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整洁的制服，步履匆匆，交谈声低沉而专业。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那么……虚假。仿佛这座壁垒的腐烂和挣扎，都被一层光鲜的外壳牢牢包裹着。
沈灼按照记忆中的路径，向着量子物理研究所的外围区域走去。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技术员，但依然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那是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本能排斥。
快到G区入口时，左眼的灼热感骤然变得尖锐。
新的预知画面强行闯入：
前方转角，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性会与他迎面相撞。她手中的数据板会脱手飞出，文件散落一地。她的面容会很清晰——正是苏梨。
沈灼猛地停住脚步，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角处真的出现了那个身影。
他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接住了对方怀里飞出的数据板。
纸张和电子便签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对方慌忙道歉，蹲下身去捡拾文件。
沈灼也蹲下，帮她捡。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比预知画面中更清晰。苏梨。清秀，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与沈灼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没关系。”沈灼低声说，将捡起的文件递给她。
苏梨接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沈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她认出他不属于这里，害怕那双理性的眼睛看穿他的伪装。
但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觉得他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谢谢。最近通道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磁场干扰，数据板都不稳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冷静中带着一丝温度。
“不客气。”沈灼站起身，将数据板也递还给她，“您是……苏技术官？”
苏梨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下层区流传着您的名字。”沈灼半真半假地说道，“说您是壁垒里最懂量子波动的人。”
这句奉承话显然很受用，苏梨的表情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过奖了。只是……在做一些该做的事。对了，你是哪个部门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来了。关键问题。
沈灼大脑飞速运转，预知能力在此时似乎又给出了微弱的提示——不要透露真实身份，但可以提及“数据异常”。
“我是下层数据回收组的，叫沈灼。刚才在下面清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读数，组长让我带上来请教一下。”他避重就轻。
“数据回收组？”苏梨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是老陈那个组吗？”
沈灼心头一跳，没想到她连老陈都知道。“是的。”
“嗯……你们那边送来的数据，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对劲。”苏梨没有深究他的身份，反而陷入了思考，“畸变体的活动模式，还有零域的能量读数，都出现了以往模型无法解释的波动。特别是三天前，也就是黑日事件七周年纪念日后不久，数据扰动尤其剧烈。”
三天前！正是沈灼获得“回溯之眼”的日子！
沈灼的心脏狂跳起来。难道这两者之间有联系？
他正想追问，左眼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拉长。
苏梨的脸庞在视野中分裂、重叠。
他看到了更多的画面，不再是短短几秒的未来片段，而像是汹涌的数据洪流，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黑色装置。
无数扭曲的线条连接着天际。
苏梨站在控制台前，泪流满面，手指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壁垒在轰鸣中崩塌。
以及……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虚空深处注视着他。
“呃啊——！”沈灼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左眼，单膝跪倒在地。
“你怎么了？！”苏梨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是旧伤发作吗？还是辐射病？”
沈灼说不出话，预知带来的信息过载让他几近昏迷。他只能死死抓住苏梨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
几秒后，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剧烈的头痛和满身的冷汗。
他抬起头，看到苏梨关切而担忧的眼神。
那一刻，所有的猜测、恐惧和不安，都沉淀为一个清晰的认知：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官。她掌握着通往真相的钥匙，也被卷入了最深的漩涡。
而他，沈灼，一个底层清道夫，因为一双诡异的眼睛，注定要与她，与这个腐朽世界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我没事……”沈灼松开手，声音嘶哑，“只是……有点头晕。谢谢您，苏技术官。”
他挣扎着站起来，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你需要去医疗室看看。”苏梨坚持道，“这样吧，我带你去找医务官。你提到数据异常，正好，我也需要更多来自下层的一手资料。”
沈灼心中苦笑。他本想悄悄来，悄悄走。现在倒好，不仅暴露了自己，还惹上了更大的关注。
但另一方面，苏梨的主动接触，或许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
他看着苏梨伸过来的手，那双手干净、稳定，代表着秩序和知识。
而他的手，沾着油污、血渍和畸变体的粘液，代表着混乱和生存。
两只手，在壁垒冰冷的走廊里，短暂地交汇。
“……好。”沈灼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了。上层的空气，看似清新，实则弥漫着无形的硝烟。而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0023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