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空气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洁净，与下层区浑浊的空气截然不同。自动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走廊里的喧嚣隔绝。
苏梨扶着沈灼，他的手臂沉重，左眼仍残留着搏动般的钝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幻象”消耗过大，此刻他脑中仍回响着那些破碎的画面：搏动的黑色装置、苏梨流泪的脸、崩塌的壁垒……以及那双无处不在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你能走吗？”苏梨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只是有点脱力。”沈灼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不想过分依赖她。他必须保持清醒，这里是壁垒上层，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致命。
苏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领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两旁是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以及少数穿着病号服、神情麻木的“病人”。他们大多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这些是‘黑日后遗症’患者。”苏梨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症状各异，有的记忆断层，有的神经退化，还有的……会产生一些奇特的幻觉。官方说法是量子辐射后遗症，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沈灼心中一动。幻觉？他现在的状况，算不算一种更高级的“幻觉”？
医务官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镜片的中年男人，名叫魏启明。他听完苏梨的简单叙述（“下层技术员，数据回收时遭遇磁场干扰，突发晕厥”），便例行公事地开始检查。血压、心率、神经反射……冰冷的器械贴在皮肤上，发出滴滴的声响。
“生命体征平稳，脑部扫描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魏启明看着屏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年轻人，你说是‘磁场干扰’引起的晕厥？”
“是的，长官。”沈灼垂下眼睑，做出恭敬状，“在下层清理一处旧数据枢纽时，突然一阵强烈的耳鸣，然后就眼前一黑。苏技术官正好路过，帮了我。”
他隐瞒了预知能力和幻象，只保留了“磁场干扰”这个苏梨也知晓的借口。这是目前最安全的说法。
魏启明“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怀疑，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沈灼心里一紧。“最近这类病例不少。尤其是黑日周年前后。都说是‘干扰’，但具体是什么干扰，从哪里来，谁也说不清。”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档案的预览界面，很快又切走，但沈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词：“……能量读数异常……与‘织网者’活动区域吻合……建议加强监控……”
又是“织网者”！沈灼和苏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魏启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交流，他站起身，开了张处方。“没什么大事，疲劳加上轻微应激。给你开点营养剂和安神片，休息几天就好。记住，近期不要再进行高强度作业，尤其远离那些‘干扰源’。”
“谢谢长官。”沈灼接过处方，心中冷笑。远离干扰源？他的干扰源就在自己体内，想躲也躲不掉。
苏梨陪着沈灼走出诊疗室，气氛有些凝滞。
“魏医生说的情况，我也一直在追踪。”苏梨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灼听，“不仅仅是畸变体，壁垒内部的能量场、数据流向，甚至……人的情绪，都在黑日周年前后出现了微妙的紊乱。就像一口钟，被人在背后轻轻敲了一下，余音至今未散。”
沈灼停下脚步，看向她。“你觉得，这和‘黑日事件’本身有关？还是……之后有人利用了它？”
苏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沈灼，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沈灼心头剧震。平行世界？回溯之眼看到的那些未来，难道不是本世界的未来，而是……其他世界的投影？
“我……不确定。”他谨慎地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在我的量子模型里，黑日事件不仅仅是一场灾难。”苏梨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仿佛要看穿层层壁垒，直达那片禁忌的零域，“它像是一个支点，撬动了时空的结构。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在水下……或许有其他的东西，其他的‘我们’，正在看着这一切。”
她的话，与沈灼幻象中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隐隐呼应。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就在这时，沈灼左眼的灼热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侵略性。不是预知片段，而是一种强烈的“警示”——危险正在靠近！
他猛地拉住苏梨的手臂，将她拽向旁边的消防通道口。
“怎么了？”苏梨愕然。
“别出声。”沈灼紧贴着门板，屏住呼吸。他的听觉在瞬间被放大，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是巡逻兵那种沉重的步伐，而是更轻盈、更迅捷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左眼视觉触发）
两个身穿黑色战术服、佩戴全封闭式防毒面具的身影，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他们胸口没有钢铁军团的徽章，而是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衔着齿轮的渡鸦。他们停在刚才魏启明所在的诊疗室门口，其中一人抬手，手腕上的装置发出一道红光，扫描着门禁系统。
渡鸦符号！沈灼在废墟数据里见过这个标记，属于一个极度神秘的组织——“渡鸦会”，传闻中专门处理“不可明说的异常事件”，直接听命于壁垒最高议会，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
他们来找魏启明？还是……来找我？
沈灼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如果他和苏梨现在被发现在外面，绝对会被灭口。
苏梨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她脸色发白，但异常镇定，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办？”
沈灼的大脑飞速运转。预知画面里，那两人进入了诊疗室。他们需要时间。
他看向消防通道的指示牌——向下，通往更下层的技术管道层。那是他的地盘。
他向苏梨比了个手势，指向通道门。苏梨点了点头。
沈灼轻轻推开通道门，一股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拉着苏梨闪身而入，轻轻合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们看到那两个黑衣人果然用某种技术手段破解了门禁，进入了诊疗室。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其中一个拖着一个麻袋似的东西——那是被绑住的魏启明！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数据存储器。
他们没有停留，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沈灼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苏梨靠在墙上，双腿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们抓走了魏医生……那是渡鸦会。看来，我们知道得太多了。”
沈灼沉默着。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知道太多”。魏启明提到的“能量异常”、“织网者”，以及他刚才看到的“渡鸦会”，都表明有一个庞大的暗面网络在运作。而他和苏梨，因为一个偶然的事件，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
“这里不能久留。”沈灼低声道，“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搜查。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苏梨问，她看着沈灼，眼神复杂。这个下层清道夫，一次次展现出超越常人的冷静和敏锐，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
沈灼看向通道下方无尽的黑暗。“去我的地方。下层区。在那里，至少我知道怎么隐藏踪迹。”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带一个上层技术官进入下层区，等于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引入自己的老巢。但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苏梨只犹豫了一秒，便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沈灼心中一震。在充斥着猜忌和背叛的末世，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他不再多说，带头向下走去。消防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敲打在两人心头的鼓点。
沈灼在前开路，苏梨紧跟其后。他左眼的灼热感渐渐消退，但另一种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一种被无形之物锁定的寒意。仿佛在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层层壁垒，注视着他们这两个渺小的逃亡者。
他知道，从踏入上层区开始，从获得“回溯之眼”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浑浑噩噩的清道夫生活了。
他和苏梨，一个是窥见命运裂缝的蝼蚁，一个是试图解读末日密码的学者。
而现在，他们成了共犯。
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由善意铺就。而通往真相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沈灼握紧了拳，在黑暗中，向着未知的下层深处，一步步走去。
（第002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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