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战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的住处不在平城市区,在城南一家倒闭多年的修车厂里。修车厂的老板据说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留下一个空旷的厂房和几间办公室。孙战把其中一间办公室改成了住处——一张折叠行军床,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皮柜子,一把修车时用的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城市,平城只是其中一个。这地方冬冷夏热,刮风的时候铁皮屋顶哗啦啦地响,唯一的优点是够偏,方圆一公里内没有住户,打翻了天也没人听见。
他把那张从胖子手里夺来的英雄牌往铁皮柜子上一扔,然后一屁股坐进行军床里,拧开水壶灌了几口凉水。深红色的手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上面刻着的波浪与猛虎纹路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若隐若现。
“出来聊聊。”他说。
三道光芒同时从手环中飞出,落在铁皮柜子的台面上。
最先出来的是太史慈。依旧是那身暗红色的鳞甲,甲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胸口护心镜上刻着“江东”二字。他的身形在三个人里最匀称,宽肩窄腰,双臂修长有力,站在铁皮柜子上像一杆笔直的标枪。腰间一左一右挂着短戟和硬弓,两把兵器的握柄上都刻着同样的铭文。他的脸型方正,浓眉深目,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气质。
第二个出来的人还没站稳就开始活动筋骨。他的身形比太史慈略矮半寸,但更精悍,肩膀极宽,脖子粗壮,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像缆绳一样绞在一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鳞甲,甲片上缀着细密的银色铆钉,胸口的护心镜上同样刻着“江东”二字。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背后斜背着一柄造型独特的兵器——看上去像一柄刀柄极长的横刀,刀身宽阔而略带弧度,刀背上嵌着几枚铜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缠着的那条铁链,铁链末端系着一枚带倒刺的流星坠。他脸上带着一种天生的桀骜,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额前垂下几缕深蓝色的碎发,被他随手拨到一边。
“大晚上的把人叫出来,有酒没有?”甘宁打了个哈欠,在铁皮柜子边缘盘腿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没酒的话好歹来盘点心。”
“你不是刚吃过晚饭?”太史慈看了他一眼。
“那叫晚饭?两包压缩饼干叫晚饭?主公你也太抠了。”甘宁转头冲孙战抱怨,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兴霸当年在江面上的时候,一顿饭少说也是一坛酒加半条鱼。现在倒好,跟了你天天啃压缩饼干,我这张牌当得也太憋屈了。”
甘宁,字兴霸。东吴孙氏麾下第一名猛将。不是猛将之一,是第一名猛将。孙权亲口说过“孟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百骑劫曹营不折一人一马的战绩,放在整个汉末三国都是独一份。为人豪爽仗义但脾气暴躁,最恨别人婆婆妈妈,最爱的就是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往敌阵里冲。他腰间那根铁链流星坠,是他除了横刀之外最得心应手的兵器——横刀破阵,流星索命,远近皆可战。
“有正事。”孙战用下巴指了指铁皮柜子上那张英雄牌,“今天新拿的。”
甘宁和太史慈同时转头看向那张牌。牌的边缘燃烧着微弱的黑焰,牌面上一个头戴冕旒的肥硕身影正用一双暗红色的小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董卓。他的英雄牌被强行夺取之后,黑焰明显暗淡了不少,但牌面上那股暴戾贪婪的气息丝毫没有减少。
“董卓。”太史慈皱了皱眉。
“那个抢普通人钱的胖子用的就是他?”甘宁站起来,走过去踢了踢那张牌。当然,以他现在的巴掌大身形,踢英雄牌就像踢一块铁板,牌没动,他自己的脚趾头倒震得有点麻,但他面不改色地忍住了,只是撇着嘴收回脚,“这东西你怎么处理?留着?还是扔了?”
“叫你们出来就是商量这个。”孙战说。
话音未落,董卓的英雄牌忽然亮了一下。牌面上的黑焰重新燃了起来,比刚才亮了好几倍。那个头戴冕旒的身影在牌面上缓缓转了过来,正面朝向孙战。紧接着,一个低沉、油腻、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的声音从牌里传了出来。
“年轻人——”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向那张牌。
董卓在牌面上调整了一下站姿,把两只肥厚的手掌交叠在肚皮上,摆出一副宽厚长者的姿态。他的脸上堆起了一层又一层虚伪的笑容,三层下巴挤在一起,像一坨正在融化的猪油。但那双暗红色的小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精明的算计。他用一种谆谆善诱的语气继续往下说,声音从牌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嗡嗡的回响。
“你能击败太师我之前的持有者,说明你的实力在他之上。那个胖子不过是个废物,一个废物拿着太师的牌都能横行一方,换成你——你想想看,换成你,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你年轻,有胆色,有手段,而且已经有了两张不错的牌。再加上太师我,你的战力将如虎添翼。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规则,都将由你来书写。只要你愿意,太师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拥有了我,你就获得了可以统治全世界的力量。”
沉默。修车厂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甘宁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轻笑,而是那种完全控制不住的、从胸腔深处直接炸出来的大笑。他的笑声在空旷的修车厂里回荡,震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拍着铁皮柜子的台面,拍得砰砰响。笑到一半喘不上气来,差点呛到口水,但他依然停不下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统治全世界’?!”甘宁边笑边指着董卓的牌,整个人已经快站不住了,“就你?董仲颖?你他娘的连吕布都管不住,被自己义子捅了个透心凉,死的时候全洛阳城放鞭炮庆祝!你的尸体被点了天灯,据说烧了三天三夜,整个长安城都是你身上的肥油味!你连自己手底下那几个兵都统治不了,你还要统治全世界?哈哈哈哈——”
他笑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太史慈旁边,一手搭着太史慈的肩铠,一手指着董卓的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史慈倒是没有笑成甘宁那样,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牌面上的董卓,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师,倒像在看一个在市场口卖假药的江湖骗子。
“董卓,你的事迹在后世流传很广。”太史慈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克制,“废少帝、杀太后、火烧洛阳、迁都长安,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你确实是始作俑者之一。但你在历史上的位置,是一个被所有人——包括你的部下和盟友——合力推翻的暴君。不是帝王,不是霸主,只是一个跳梁小丑。至于‘统治全世界’——你如果能统治全世界,当年也不至于死在吕布手上,更不至于死后被点了天灯。恕我直言,你连你自己都统治不了。”
他说完,微微侧头看向甘宁,语气依旧平静:“兴霸,你笑得吵到我了。”
甘宁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他伸手指着董卓的牌,转头对孙战说:“主公,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家伙?你可别被他忽悠了。咱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收了他,以后我跟他同进同出我嫌丢人。”
董卓在牌面上气得浑身发抖。那三层下巴上的肥肉剧烈地颤动着,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羞愤和恼怒。嘴唇哆嗦了半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纵横天下几十年,死后居然被两个巴掌大的小人当面嘲笑。这种屈辱,比被吕布捅一戟还要难受。
孙战从头到尾没说话。他靠在行军床的床头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那个水壶,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闹剧。等甘宁笑完了,太史慈说完了,董卓的脸在牌面上涨成了猪肝色,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把董卓的英雄牌拿了起来。
董卓的眼睛亮了一下。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孙战拉开铁皮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皮箱子,不大,大概一个鞋盒的尺寸。箱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材质很厚实,是用修车厂废弃的钢板边角料自己焊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箱子的锁扣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他把挂锁打开,掀起箱盖——里面已经放着一张英雄牌了。
那张牌的边缘没有火焰也没有光芒,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底部。牌面上是一个瘦长的身影,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面容模糊,但能隐约看出一个中年文士的模样。这是孙战之前收到的另一张牌,也是一张他不打算用的牌。具体是谁,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把董卓的牌也放了进去。两张牌并排躺在铁皮箱子里,一个模糊的文士,一个愤怒的胖子。董卓在牌面上张嘴想说什么,但箱子里的黑暗似乎有某种压制效果,他的声音被闷在了箱子里,只能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呜呜声。孙战看都没看他一眼,合上箱盖,扣上挂锁,用力按了一下锁扣。
咔哒。锁舌弹入锁孔。声音清脆,像打了一个**。
“子义。”孙战说,“你看着他。”
太史慈点了点头,右手从腰间抽出短戟,走到铁皮箱子旁边站定,戟尖轻轻点在地上,整个人如松而立。他的意思很明确——这箱子里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兴霸。”孙战又说,“今晚你守夜。”
“得令。”甘宁收起嬉皮笑脸,站起来拍了拍胸甲,从背后抽出横刀扛在肩上,三两下跳上了窗台。他的身形在月光下被拉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腰间铁链的流星球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孙战把挂锁的钥匙揣进口袋,回到行军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箱子。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抽屉里,太史慈站在它旁边,像一个永不松懈的岗哨。月光从修车厂破了大半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银色的光斑。
他不是不想要更多的牌。但董卓的恶,不是被魔化的恶,而是骨子里的恶。有些人的坏,是环境逼出来的;有些人的坏,是刻在骨头里的。董卓是后者。他不打算用这张牌,但也不会把它扔了让它在外面继续祸害人。锁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结局。
“晚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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