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干到四点多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刘宇正扛着一捆钢筋往施工区走,忽然觉得头顶的光线不对。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阴沉,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灰纱。空气变得沉闷,风也停了,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天怎么回事?”老李也抬起头,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预报没说有雨啊。”
刘宇放下钢筋,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右手腕上的龙环忽然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他下意识地按住手腕,脑海中响起贾复的声音,语气罕见地严肃:“来了。三股气息,正在往这边靠近。是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刘宇压低声音。
“早上你说的那些——被扭曲的存在。”
话音刚落,工地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什么人被掐住了脖子,然后猛地被甩出去。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响,汽车警报器的嘶鸣,还有人群慌乱的呼喊声。工地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往大门口的方向张望。
然后刘宇看到了。
三个身影从街道拐角处走了出来。它们的外形大致像人,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把它们认作人类。最前面的那个身高接近两米五,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硬皮,像是干裂的树皮又像是粗糙的石块。它的手臂长及膝盖,末端不是手掌而是三根骨质的利爪。第二个偏瘦,四肢细长,弯着腰走路,脊背上有一排骨刺从皮肤里戳出来,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喀喀的摩擦声。第三个最像人,但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竖着裂开的大嘴,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裂缝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嫩肉。
它们没有交谈,没有吼叫,只是沉默地沿着街道往工地的方向走来。那种沉默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发毛,因为它们不需要发出声音来恐吓谁。对它们来说,摧毁和杀戮就像走路一样自然,不需要宣告,也不需要理由。
工地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开始跑。
搅拌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去关了。钢筋和砖块散落一地,几顶安全帽被撞掉在地上,被人群踩得咔咔响。恐惧这种东西会传染,一个跑了,所有人都会跟着跑。工人们推搡着往工地后门涌去,没人回头,没人犹豫。这是本能,面对超出认知范围的威胁时,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跑。
刘宇也跟着人群跑了几步,然后拐了个弯,冲进了工地侧面的一间工具房。
那是堆放杂物的小房间,不到十平米,里面塞满了铁锹、推车、水泥袋和几桶油漆。刘宇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透过门缝往外看,工地上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三个怪人站在工地中央,灰皮的高个子歪着脑袋,像是在嗅什么,脊背带刺的那个蹲在一堆钢筋上,第三个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
“它们的目标是你。”贾复从龙环中跃出,化作巴掌大的身形站在刘宇的肩膀上,小小的脸上满是凝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身上的帝王血脉。普通人跑了就跑了,它们不会追。但你跑不掉,它们已经锁定了你的气息。”
刘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六年在工地上讨生活,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越是紧张的时候越不能慌。他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变身。”贾复从肩膀上跳到面前的一个油漆桶上,抱着胳膊仰头看他,“本来打算今晚再练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现在有两条路:一,继续躲在这里,等它们找到你,然后被撕成碎片。二,现在就学龙魂变,冲出去跟它们打。”
“你觉得我有多少胜算?”
贾复沉默了一秒,然后坦率地说:“第一次变身的话,三成。但三成比零成大得多。而且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你变身的瞬间,那些东西在你面前就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刘宇透过门缝看到那个灰皮怪人一巴掌拍扁了一辆停着的推土机,车顶的铁皮像纸一样被揉皱。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正在漫无目的地破坏周围的东西。
“怎么变?”刘宇问。
贾复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跳到刘宇的手腕旁边,一只小手按在光武龙魂环上,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那柄迷你的亮银盘龙戟。
“龙魂变的本质,是你的身体与英雄牌中的名将力量合二为一。我之前说过,只有获得名将的认可才能变身——这个认可,不是考试,不是面试,而是你的意志能不能和名将的意志产生共鸣。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就跟着我做。”贾复将亮银盘龙戟高高举起,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一股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凛然气势。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或戏谑,而是变得庄重而威严,带着千年前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闭眼。感受你血脉中的力量。找到它,抓住它,然后跟着我念——以光武之名,承云台之志,银戟太岁,应召而来!”
刘宇闭上眼睛。他感受到手腕上的龙环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皮肤的烫,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血脉深处被唤醒。那股温热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腔,到全身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骨头。
然后他听到了。
那是战场的声音——金戈交击的铿锵声,战马嘶鸣的咆哮声,千军万马冲锋时大地震动的声音。在那些声音的背后,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披银甲、手持盘龙长戟的年轻将领,站在山巅之上,背后是猎猎作响的战旗。
贾复。真正的贾复。不是缩成巴掌大的小人,而是七尺男儿,银戟太岁,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贾复转过身,目光与刘宇的目光对上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跨越千年的等待——等了一千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意志的共鸣,不需要语言。
“以光武之名,承云台之志——银戟太岁,应召而来!”
刘宇睁开眼,将这句话吼了出来。
光武龙魂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光芒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拢的——所有的金光都涌向刘宇的身体,在他的皮肤表面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银色铠甲。那铠甲不是金属的质感,更像是光芒本身的结晶,银色的流光在甲片之间游走,胸口处浮现出一条金色的盘龙纹路,龙首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贾复的身影化作一道银光融入了铠甲之中。亮银盘龙戟在空中飞速旋转,每转一圈就变大一分,当刘宇伸出手去的时候,一柄完整的盘龙长戟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戟身冰凉,沉甸甸的,银色的戟身上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龙首在戟刃分叉处张开嘴,金色的光芒从龙口中吞吐不定。
工具房狭小的空间被银光填满。刘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银色的臂甲覆盖着前臂,手背上也有银色的护甲,指尖能感受到亮银盘龙戟戟杆上的每一条纹路。他的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那件沾满铁锈的工装,而是一套完整的银色战甲,甲片贴合着他的身体,轻盈得像是第二层皮肤,却又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终于冲出了牢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力量、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全都被提升到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程度。他甚至能听到门外那个灰皮怪人脚掌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能分辨出三个怪人各自的位置和距离。
“这就是……龙魂变。”刘宇低声说。他的声音在铠甲头盔下发出,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脑海中响起贾复的声音:“三分钟。以你现在的血脉浓度,第一次变身最多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内解决掉它们,或者把它们的注意力引到没人的地方——你自己选。但不管怎么选,记住一点:你现在是银戟太岁,别给我丢人。”
刘宇握紧了亮银盘龙戟。
工具房的门被他用戟杆挑开,阳光重新照在他的铠甲上,银色的甲片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工地上已经一片狼藉,推土机被砸扁,脚手架倒塌了一半,水泥袋被撕破,灰色的粉末洒得到处都是。三个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没有眼睛的那个用裂开的大嘴对准了他。灰皮的高个子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脊背带刺的那个从钢筋堆上跳了下来,四肢着地,脊椎上的骨刺全部竖了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刘宇将亮银盘龙戟横在身前,沉声说道。
“银戟太岁,贾复——参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贾复的声音与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明明是他自己在说话,但声音里却带着另一个人的气势,那个千年前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的银戟太岁的气势。两个意志,一具身体,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手中的盘龙戟上。
脊背带刺的怪人最先动了。它四肢蹬地,整个人像一枚炮弹一样直冲过来,脊背上的骨刺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
刘宇侧身让过它的冲击路线,手中的亮银盘龙戟顺势一挑。戟刃从怪人的肋下划过,切开了一道口子。暗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渗出,怪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落地后连退了好几步,瞪着刘宇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第一下。”贾复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不错。不过别得意——那只是最弱的一个。”
灰皮怪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挥舞着巨大的骨爪冲了上来。它的速度不如刺背怪人快,但力量和体型要远远超过。骨爪砸下来的时候,刘宇用戟杆架住了攻击,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米,脚下在水泥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但架住了。
他架住了一个能把推土机一巴掌拍扁的怪人的全力一击。
刘宇低喝一声,将戟杆往上一顶,弹开了灰皮怪人的骨爪,随即转身一戟横扫。亮银盘龙戟的戟刃在灰皮怪人的胸口划出一道弧形的伤口,银光随着戟刃的轨迹留下一道残影,像是在空中画了一条银色的龙尾。
灰皮怪人踉跄着后退,暗色的液体从胸口的伤口中涌出。它愤怒地咆哮着,但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
还剩下三张脸的。那个脸上只有一张竖嘴的怪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既没有冲锋也没有咆哮。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张裂开的嘴对准刘宇的方向,裂缝边缘的嫩肉有节奏地蠕动着。
刘宇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刺痛。那不是物理上的攻击,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大脑皮层。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握着亮银盘龙戟的手微微颤抖。
“稳住!”贾复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带着千年前统兵作战的威压,“别让它干扰你的意志!你是光武帝的后人,你的血脉里流着帝王的血,区区邪祟也敢动摇你的心神?稳住!”
刘宇咬紧牙关,双手重新握紧了亮银盘龙戟。盘龙戟上的龙纹亮起金色的光芒,龙口中的金光变得更加炽烈。那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入侵脑海的阴冷感,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三张嘴的怪人明显愣了一下。它那个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它后退了半步。这是三个怪人中第一次有谁在主动后退。
“它在怕盘龙戟上的龙气。”贾复说,“趁现在,一口气解决它!”
刘宇深吸一口气,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亮银盘龙戟在他手中翻转,银色的戟身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流光,盘绕在戟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龙首在戟刃分叉处张开嘴,金色与银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三张嘴的怪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是它第一次发出声音——刺耳、扭曲、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又像是无数种声音被强行揉在一起。它伸出两只干枯的手臂想要挡住这一击,但亮银盘龙戟的戟刃直接贯穿了它的防御,刺进了它的胸口。
金色的光芒从戟刃上爆发出来,沿着怪人的身体扩散开来。暗色的裂缝从伤口处蔓延到全身,然后轰然碎裂,化作一地的黑色碎块。那些碎块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化为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灰皮怪人和刺背怪人看到这一幕,几乎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它们转身就跑。不是战略性撤退,而是纯粹的、本能的恐惧。那个每天在工地上搬钢筋的年轻人,此刻站在金色的光芒中,手持盘龙长戟,身上的银甲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它们连继续战斗的勇气都没有。
它们跑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一眨眼就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地上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臭味。
刘宇站在原地,手中的亮银盘龙戟斜指地面。铠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银色的胸甲上。刚才的战斗只持续了两分钟多一点,但他的体力消耗却比搬一整天钢筋还大。
“三分钟到了。”贾复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欣慰,“第一次变身能打到这个程度,你比我想象的强多了。不过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准备解除变身吧。”
银色的铠甲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亮银盘龙戟也随之缩小,重新变回英雄牌的形态飞入光武龙魂环中。刘宇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用手撑着膝盖才勉强站稳。
身上重新变回了那件沾满铁锈的工装,安全帽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工装被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连续搬了十个小时的钢筋,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疼。
但那种感觉还在。血脉被点燃的感觉,龙魂在体内流动的感觉。那感觉不会随着变身解除而消失,因为它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只是沉睡了太久,终于在今天被唤醒了。
贾复从龙环中跳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他。
“干得不错嘛。虽然跑了两个,但初战就能斩杀一个,这成绩在云台二十八将里也算中等偏上了。你那六年工地真没白干,肌肉记忆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强太多了。”
刘宇缓过气来,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工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被砸扁的推土机,倒塌的脚手架,地上散落的暗色液体和黑色碎块。远处隐约传来人们嘈杂的声音,大概是跑掉的工人们带着人回来了。
“那两个跑了。”他说,“还会回来吗?”
贾复沉默了一下,然后坦诚地说:“会。它们怕的是你刚才那一击,但等你不在的时候,它们可能会去找普通人出气。不过——你已经解决了它们的指挥者。那个三张嘴的家伙是这支小队的核心,没了它,剩下两个暂时掀不起什么大浪。而且它们今天被你打怕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这片区域。”
他顿了顿,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
“不过这只是开始。今天这三个是最低级的杂兵,以后你会遇到比它们强得多的对手。而且你别忘了——这些东西背后是谁?它们为什么会专门追踪帝王血脉?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但答案迟早会找到我们。”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了。刘宇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龙环,弯腰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工装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不是铠甲变身时那种银色的光芒,而是实实在在的灰尘和摩擦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在逃跑的时候摔了几跤,倒也不至于引起怀疑。
贾复化为一缕金光飞回龙环,声音最后在他脑海中响起。
“回去吃顿好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正式训练。你这三分钟是超常发挥,下次再来一场硬仗,给我撑到五分钟再说。”
刘宇抬手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光武龙魂环安静地发着微光,金色的鳞片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握了握拳,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刚才握紧亮银盘龙戟时那股力量还没有完全消退,残留在他的肌肉和骨骼里,像是一种沉默的提醒。
他不是孤儿吗?
不,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了。他有血脉的来处,有名将的传承,有需要守护的东西。那些普通人——像陈康那样的普通人,像卖包子大婶那样的普通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天上班买菜过日子。而那些东西不把他们的命当命。
他挡不住所有。但至少今天,在这条街上,在工地上,他挡住了。
“小刘!”老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和庆幸,“你还活着?吓死老子了!刚才那些是什么鬼东西?大家都跑光了你还愣在这干嘛?”
刘宇转过身,对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老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摔了一跤,刚爬起来。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光顾着跑了。”
老李打量着他身上满是灰尘的工装,又看了一眼被砸扁的推土机,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今天这活没法干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明天看情况再说。”
“好。”刘宇说。
他跟在老李身后往工地外面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工地的废墟在余晖中显出几分荒凉。身后的碎块已经化为黑烟消散干净,空气中最后一点腥臭味也被晚风吹散了。
刘宇回头看了一眼战场,然后转过头,大步走进了夕阳里。
手腕上的龙环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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