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在路边的面馆吃了一碗面，特意加了双份牛肉。老板娘看他浑身脏兮兮的样子，以为他今天工地上活儿重，还多给了一个卤蛋。刘宇道了谢，埋头吃完，把汤也喝了个干净。龙魂变对体力的消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碗面下去只能算垫了个底。回去的路上他又买了几个馒头揣在兜里，准备晚上饿了啃。
仓库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出灰尘均匀覆盖的轮廓。他脱掉沾满铁锈和汗渍的工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坐在床垫上，撸起袖子看着手腕上的光环。
光武龙魂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鳞片纹路随着他的脉搏一明一暗，像是一条沉睡的小龙在均匀地呼吸。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温润，不冷不热。
一道金光从龙环中跃出，贾复落在旁边的木箱上，盘腿坐下，两只小手撑着膝盖。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他小小的银色铠甲上，甲片反射出清冷的光。
“缓过来了？”贾复问。
“差不多了。”刘宇活动了一下肩膀，肌肉还有些酸，但已经不是下午那种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的程度了，“消耗确实大，但恢复得也比我想的快。”
“血脉觉醒之后，你的身体素质会慢慢提升。今天只是第一次，后面会越来越好。”贾复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肯定睡不着，对不对？”
刘宇没有否认。他确实睡不着。不是身体不累，是脑子停不下来。下午那场战斗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转——灰皮怪人一巴掌拍扁推土机，刺背怪人四肢着地冲过来的速度，三张嘴的那个被亮银盘龙戟贯穿时发出的嘶鸣。还有那两个跑掉的。
“那两个跑了。”刘宇说。
“嗯，跑了。”
“你说它们可能会去找普通人出气。”
贾复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下，小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显得有些复杂。他活了二十二年，打过仗，杀过人，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但他也知道普通人的命在那些东西眼里算什么。
“不是可能。”贾复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一定会。今天下午它们的目标是你，所以普通人对它们来说只是路上的障碍，踩不踩全看心情。但它们的指挥者被你杀了，剩下的两个没有了核心，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受了伤，受了惊吓，又没了头领——在这种情况下，它们最可能做的事情就是找一个普通人群居的地方发泄。”
他抬起眼睛看着刘宇，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千年前经历过无数次战役的将领才会有的冷静判断。
“我不想催你。你今天下午第一次变身就斩杀了一个，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但你问我它们会不会对普通人下手——答案是会。也许今晚，也许明晚。它们受伤了，需要杀戮来恢复。这就是那种东西的本能。”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刘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下午握过亮银盘龙戟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戟杆冰凉而坚实，盘龙纹路贴合着指腹的每一条纹路，挥出去的时候带着山岳般沉稳的力量。那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被世界推着走的，而是可以站住了，可以挡在什么东西面前，可以把危险推开哪怕一点点。
他抬起头。
“走吧。”
贾复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走吧。”刘宇从床垫上站起来，走到门后取下那件工装外套重新穿上，顺手把馒头揣进外套口袋里，“趁今晚。趁它们还没找到普通人。”
这次轮到贾复沉默了。小人坐在木箱上，仰头看着刘宇，月光把他那张婴儿肥的圆脸照得半明半暗。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知道它们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但你说过，它们会追踪帝王血脉的气息。我不需要找它们——我只需要让它们找到我。”
“你当自己是诱饵？”
“不行吗？”刘宇拉上外套拉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工地上的活还没干完，“与其等着它们去杀普通人来逼我现身，不如我直接去找它们。反正结果一样，中间少死几个人。”
贾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刘宇——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父母不详，福利院没了之后一个人在废弃仓库里住了六年，每天搬钢筋捡废铁养活自己。今天之前他最大的烦恼大概是明天能不能多挣几十块钱。现在他站在月光下，说要去当诱饵。
不是不怕。下午第一次变身的时候，贾复能感觉到他握戟的手在抖。他只是把怕放在了后面，把别的放在了前面。
“行。”贾复站起来，小小的银色披风在月光下抖了一下，“不过这次我先说好——今晚的目标是两个，一个都不能放跑。下午是因为第一次变身没经验，这次不一样。你的身体已经经历过一次龙魂变，第二次的适配度会比第一次高，能撑的时间也更长。但相对应的，那两个怪人虽然受了伤，狗急跳墙的时候只会比下午更难缠。你别掉以轻心。”
“知道。”刘宇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废弃工业区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白天偶尔还有拾荒的人和路过的车辆，到了晚上，整片区域只剩下风声和野猫翻垃圾桶的动静。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生锈的铁架和垮塌的厂房照得影影绰绰。
刘宇走到工业区中央的空地上，停住脚步。这是整片区域最开阔的地方，四周是废弃的厂房和高大的铁架，月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清冷的光里。他把右手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上的光武龙魂环。
“怎么做？”他问。
“催动血脉，把龙环的气息放出去。不需要变身，只要让你的血脉活跃起来就行。它们离得不会太远——下午受了伤，跑不了太久。你放出气息，它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刘宇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受血脉中的那股力量。下午变身的时候，他记住了一种感觉——血液变热、心跳加速、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现在他试着主动去激活它。一开始没什么动静，但当他想起下午握紧亮银盘龙戟时的那种感觉时，手腕上的龙环忽然烫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从龙环上亮起，鳞片纹路像是活了一样流转起来。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光环中扩散出去，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气息放出去了。”贾复站在他肩膀上，小小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亮银盘龙戟的戟柄，“从现在开始，你是整片区域最亮的灯塔。它们只要还在附近，就不可能不来。”
等待的时间比刘宇预想的要短。
大约只过了三分钟，他就听到了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粗糙的重物在水泥地面上拖行的声音，混着低沉的咕噜声，从东南方向传来。紧接着，西北方向也响起了声音——更轻更快，像是一排尖利的指甲在铁板上刮过。
两个方向。包抄。
“聪明。”贾复低声说，“一个从正面吸引注意，一个从背后偷袭。没有指挥者的情况下还能打出配合，看来它们不只是靠本能行动的野兽。”
刘宇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拳。血脉在血管里奔涌，龙环的金光越来越亮，已经透过外套的布料映了出来。
灰皮怪人先从东南方向的厂房后面走了出来。月光照在它暗灰色的硬皮上，下午被亮银盘龙戟划出的那道伤口还没有愈合，暗色的液体从裂口中渗出，顺着它的手臂滴在地上。它的眼睛——如果那两个凹陷的窟窿算是眼睛的话——死死地盯着刘宇，嘴巴裂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它在笑，或者说是一种接近于笑的表情。它觉得这次能赢。
西北方向的铁架后面，刺背怪人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它在绕圈，一边绕一边缩小包围圈，脊背上的骨刺全部竖了起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刘宇深吸一口气。
“以光武之名，承云台之志——银戟太岁，应召而来！”
金光炸裂。
这一次的变身比下午更快，也更稳。银色的铠甲在光芒中凝聚成型，甲片之间的流光比下午更加明亮流畅，胸口的金色盘龙纹路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龙首位置的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亮银盘龙戟在手中成型的那一刻，刘宇感觉到戟杆传来的不是冰凉的金属触感，而是一种温热的共鸣——像是这柄戟认可了他，正在回应他的血脉。
铠甲头盔下，刘宇的声音与贾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低沉而坚定。
“银戟太岁，参上。”
没有多余的话。他右脚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直扑灰皮怪人。
灰皮怪人显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它巨大的骨爪交叉在胸前，想要架住第一击然后反击——但它的速度和下午比起来慢了整整一拍。那道被盘龙戟划出的伤口一直在流失体力，而刘宇的第二次变身比第一次更加流畅，速度也更快。亮银盘龙戟的戟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从骨爪的缝隙中穿过，直接刺进了它的胸口。
不是下午那种划伤，是贯穿。
灰皮怪人低头看着胸口的窟窿，那张裂开的嘴巴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不甘的咕噜声，然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一击毙命。
刘宇没有停下。他拔出盘龙戟，转身横扫。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刺背怪人从他背后的阴影中扑了出来。它选的时机很好——在同伴倒地的瞬间发动突袭，赌的是刘宇来不及收招。但刘宇的横扫动作不是收招，而是连招。他在刺出那一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刺背怪人的位置——不需要用眼睛看，他体内的龙魂能感知到另一个扭曲存在的每一点气息。
亮银盘龙戟的戟刃划过一道银色的半圆，精准地劈在刺背怪人的肩胛上。骨刺被齐根削断了好几根，刺背怪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打着旋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一堆废弃的铁管上，铁管咣当咣当地滚了一地。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条细长的肢体在地上乱抓，被削断的骨刺断口处不断渗出暗色的液体。但它刚撑起半个身子，亮银盘龙戟的戟尖已经抵在了它的喉咙上。
刘宇低头看着它。银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盘龙戟戟刃上还残留着灰皮怪人的暗色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他的眼神被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紧绷的线条。
刺背怪人发出最后一声嘶鸣。那嘶鸣在夜空中传出很远，然后戛然而止。
刘宇拔出戟刃，甩掉上面残留的液体。月光照在戟身上，盘绕的龙纹被照得纤毫毕现，银光流转如水。
“两个。”他说。
贾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满意，但更多是冷静的分析：“干净利落。变身时间比下午延长了一分钟，动作的衔接也流畅了不少。不过你注意没有——刺背怪人最后一声嘶鸣，声音传得很远。它不是在惨叫，是在发信号。”
“信号？给谁？”
“不知道。”贾复停顿了一下，“但肯定不是给死人的。走吧，你的体力还能撑一会儿变身，但没必要消耗干净。今天的战果够了。”
刘宇环顾四周。月光下，两个怪人的尸体正在缓慢地化为黑色的碎块，和下午那个三张嘴的怪人一样，碎块再化为黑烟消散。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腥臭味，很快被夜风吹散。除了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和被砸歪的铁管，几乎看不出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工业区外面走去。
银色的铠甲在奔跑中反射着月光，像是一颗流星在地面上滑行。刘宇选择了一条最偏的路线——沿着废弃的铁轨往北走，穿过一片荒废的货场，再绕过已经干涸的河床。这些地方他白天捡废铁的时候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坎。
跑出大约两公里之后，他停在了一座废弃的水塔下面。这里已经离开了他平时活动的范围，周围是荒地和几栋拆了一半的旧楼，连野猫都很少来。他解除变身，银色的铠甲和亮银盘龙戟化为光点消散，重新变回工装外套和牛仔裤的装扮。右腿膝盖的位置在解除变身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大概是刚才冲刺的时候撞到了什么，变身着铠甲的时候没感觉到。
刘宇靠着水塔的水泥柱子喘了几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馒头啃了一口。冷的，有点硬，但他吃得很快。
贾复从龙环里跳出来，站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他。月光照着小人脸上难得正经的表情。
“总共击杀三个。初战成绩不错。”
刘宇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擦了擦嘴角：“那两个跑的，如果今晚不解决，明天就会有普通人遭殃。”
“所以你今晚必须来。”
“对。”
贾复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他膝盖上坐下来，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荡。
“你知道吗，在云台二十八将里，我的资历不算最老的，战绩也不算最多的。邓禹是二十八将之首，冯异人称大树将军，岑彭征南大将军——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你刚才的表现，放在当年光武帝麾下，已经够格当个先锋了。”
刘宇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馒头的碎屑拍掉，站起身。
“走吧，回去。明天还得上工。对了，”他低头看了贾复一眼，“那两个怪人死之前发出的信号，你觉得是发给谁的？”
贾复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月光下，他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更强的怪人。或者更坏的情况——一个魔化名将。”
刘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魔化名将？”
“被扭曲的、堕落的英雄牌持有者。和你一样拥有龙魂变的力量，但阵营完全相反。如果那声信号真的召来了那种级别的对手，今晚的胜利不过是一盘大棋的开胃菜。”贾复跳到他的肩膀上，语气里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今晚你赢了，够本。”
刘宇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荒地，枯草沙沙作响。工业区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像一排沉睡的巨兽。
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刘宇推开铁门，走进去，把外套挂在门后，脱了鞋倒在床垫上。身体很累，但脑子出奇地清醒。
手腕上的光武龙魂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而温暖的金光。
“贾复。”
“嗯？”
“明天训练。”
黑暗中，贾复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很累的。”
“累不死就行。”刘宇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安静地照着这座沉睡的小城。没有人知道今晚在废弃的工业区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扭曲的铁栏杆和水泥地上的爪痕为什么会消失。普通人依然过着自己普通的日子，操心着工资、菜价和孩子的成绩。
但有些事情已经变了。有一个银甲持戟的身影，在黑暗中无声地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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