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化名将交手后的第二天,刘宇是被疼醒的。
不是肩膀上的灼伤——那点伤他昨晚用凉水冲了冲,找了卷旧纱布胡乱缠了几圈,睡一觉就没什么大碍了。疼的是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昨天那场战斗的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训练,从变身状态解除之后还不觉得,睡了一觉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他在床垫上躺了五分钟,盯着铁皮天花板,认真地想了一下今天要不要干脆躺着不动。然后他坐了起来。躺着也没人给送饭。
肩膀上的烧伤结了薄薄一层痂,动起来还是有些扯着疼。他解开纱布重新缠了一遍,用牙咬着纱布的一端扯紧,打了个结。六年来这种小伤他处理过无数次,手法熟练得像个老护士。洗漱的水管在仓库外面,他用左手接水洗了把脸,右手暂时不太敢沾水。凉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也冲走了。
回到仓库里,他坐在床垫上,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腕上的光武龙魂环。光环比平时亮了一点,金色的鳞片纹路中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紫色,像是清水里滴了一滴墨水,正在被慢慢地稀释。从昨晚到现在,那丝紫色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净化得怎么样了?”刘宇问。
一道金光从龙环中跃出,贾复落在旁边的木箱上。经过昨天一战,小人身上的银色铠甲上多了几道细细的划痕,但他本人毫发无伤,精神甚至比前几天还要好。他抱着胳膊看着龙环里那一丝紫气,掐着手指算了算。
“比我预想的快。昨晚净化了一整夜,已经褪了大概三成。照这个速度,最早今晚、最迟明天早上就能彻底净化干净。他在抵抗——这位老兄的意志力很强。魔化名将被击败之后,牌里的名将意识会主动配合龙气的净化,配合度越高速度越快。他配合得很积极,像是拼命往岸上游的溺水者。”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净化完成之后就能。”贾复说,“不过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他刚净化完的时候可能会比较虚弱。就像大病初愈的人一样,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到时候你别指望他能立刻跟你龙魂变,先让人家缓几天。”
刘宇点了点头。他想起昨天那个魔化名将倒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声音从石头碾磨般的沙哑,忽然变成了一个疲惫而年轻的人声。“终于解脱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囚禁了太久之后终于触碰到自由边缘的解脱感。刘宇不太确定自己算不算“救”了他。他只是打了一架,打赢了,然后龙环自动把牌收了进来。但如果对方觉得那是救命之恩,他也不会推辞。
“让他慢慢恢复吧。”刘宇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老李给的那个信封,抽出几张钞票,“今天不出工,我去买点东西。家里没吃的了,昨天的馒头被我吃完了,剩下半瓶水还是三天前接的。”
贾复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平城的菜市场离工业区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刘宇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一兜馒头、几包方便面、两颗白菜、一袋挂面,路过调料摊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一瓶酱油和一瓶老干妈。走到菜市场门口,看到推车卖鸡蛋灌饼的,饼在铁板上煎得滋滋冒油,鸡蛋打上去摊开,撒一把葱花,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他站住了。要了三个,加鸡蛋加肠,让老板多放了辣椒。刚出锅的灌饼烫得拿不住,塑料袋里鼓鼓囊囊地冒着热气。三个灌饼。他计划是这样的:自己吃两个,给贾复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吃不了多少,一个灌饼够他啃一天的。路过药店的时候顺便买了卷新的纱布和一瓶碘伏——肩膀上的伤用凉水冲不够,还是得正经处理一下。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了仓库。
推开铁门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两个。一个是贾复,声音高亢清脆,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质问。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年轻,沉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语气不卑不亢,正在不紧不慢地辩解着什么。
“你说这不是你吃的?”贾复的声音。
“确实不是。我吃的部分只有一半。你吃了另外一半。”陌生的声音。
“我吃的那一半是因为我以为你不吃!”
“你没有问过我。”
“你都昏迷着呢我怎么问你?”
“我现在醒了。”
刘宇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把铁门推开,阳光从他背后照进仓库,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影。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床垫上坐着两个巴掌大的小人。
贾复坐在床垫左边,抱着胳膊,脸扭到一边,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他的银色铠甲上沾着几粒葱花,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辣椒油的红色痕迹。
床垫右边坐着另一个小人。身高和贾复差不多,大约一掌高。他穿着一身暗银色的鱼鳞铠,甲片细密整齐,每一片都打磨得极精细,虽然历经岁月磨蚀,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光彩。铠甲外面罩着一件褪了色的深蓝色战袍,腰间束着一条牛皮宽带。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头发用一根旧皮绳高高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身形修长而精悍,肩宽腰窄,是典型的长枪武将的倒三角体型。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
两个人中间放着三个空了的鸡蛋灌饼塑料袋。三个袋子。全空了。连葱花都不剩。
刘宇站在门口,左手拎着馒头白菜挂面酱油老干妈,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看着那三个空袋子,又看了看两个嘴角沾着辣椒油的小人,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们——把我的灌饼全吃了?”
贾复立刻指向旁边的小人:“是他先动的手!”
蓝袍小将没有反驳。他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挺拔。右手握拳贴在胸口,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抬起头时目光坦荡而郑重。
“在下高宠,南宋岳元帅麾下,背嵬军统制。被魔化之后困在那具躯壳里不知道多久了,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三个空袋子,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灌饼确实不错,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不过说实话——刚醒过来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吃的就没忍住。对不住了。”
贾复在旁边发出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
“高宠?!”他跳起来,小小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高宠,“你醒了之后我问了你整整二十分钟你是谁你都不说!现在一个灌饼你就报名字了?!”
“你问我的时候嘴里嚼着灌饼,说话含含糊糊的,我没听清你问什么。”高宠面不改色地回答。
“你——”贾复差点背过气去。
刘宇没有管贾复的崩溃。他盯着高宠,脑子里飞速转动着。高宠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不是从课本上看的,是以前在工地听那个爱听评书的老头提过一嘴。岳飞麾下的猛将,挑滑车的那位。评书里说他枪法如神,连挑金兵十一辆铁滑车,最后人没事马撑不住了才没的。这段评书刘宇只听过片段,当时搅拌机太吵,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他记得的就这么多。
南宋。岳飞。那已经是东汉之后一千多年的朝代了。
“你是南宋的?”刘宇问。
“是。比起贾将军,算是晚了一千多年。”高宠重新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北宋末年从军,后来投到岳元帅麾下,在背嵬军里当统制。岳元帅北伐的时候我在先锋营,打过郾城、颍昌几场硬仗。最后一次出战是北伐中途,单骑冲阵连挑十一辆铁滑车,马失前蹄,死在了战场上。”
他说到“死在了战场上”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悲壮,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死之后被封在英雄牌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后来被一种黑暗的力量污染了,意识被困在躯壳最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去攻击别人。直到你昨天把戟刺进来——”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左胸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银色疤痕,隐约还在泛着微弱的光。
“那道金光把黑暗驱散了。困住我的那层东西碎掉了,我才能醒过来。”他抬头看着刘宇,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救命之恩,高宠记下了。”
刘宇沉默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他不觉得那是救命之恩——他只是打了一架,打赢了。但如果对方坚持这么认为,他也懒得争辩。
“那张英雄牌现在在龙环里,还在净化中。”刘宇坐回木箱上,“你要是想留下来,净化完之后你可以跟贾复一样,平时住在龙环里,战斗的时候和我龙魂变。不想留的话我也不强求,等你恢复了——”
“留。”高宠打断了他。这个南宋的年轻将领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末将高宠,愿随主公效力。”
贾复在旁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这么快就叫上主公了,当年我好歹考察了他好几天……”
“你考察的结果呢?”高宠转头看他。
“考察的结果是这小子还行,就是嘴太损。”贾复没好气地说。
高宠点了点头,转向刘宇,语气认真地说:“我在背嵬军的时候,岳元帅说过一句话——选拔先锋不看出身,看胆色。你昨天明知道打不过,还是硬扛着进了我的突刺范围,抓住左手的破绽一击致命。这份胆色够当先锋了,末将没有意见。”
刘宇靠在墙上,看着面前的两个小人。一个银甲白袍,嘴硬心软,咋咋呼呼像一团燃烧的银色火焰;一个蓝袍银铠,年轻沉稳,说话简洁有力,是典型的精锐部队出身。两个人风格完全不同,但本质上是一类人——军人。真正的军人。死在战场上,封在牌子里,等了千百年,等一个值得跟的人。
然后这两个真正的军人,在他出门买菜的功夫,把他三个灌饼全吃了。
“你们说的都挺好。”刘宇说,“但灌饼的事还没完。”
贾复和高宠同时僵住了。
“三个灌饼。加鸡蛋加肠,多放辣椒。我排了五分钟队,等了十分钟出锅,从菜市场走了二十分钟提回来。想的是我吃两个,贾复吃一个。因为贾复只有巴掌大,一个灌饼够他啃一天。”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小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你们俩全部吃完了。三个灌饼,一个不剩。你们的身高加起来不到半米。三个灌饼。全吃完了。连一口都没给我剩。”
贾复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太好吃了没忍住”。
高宠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再次行了个军礼,语气诚恳地说:“末将知错。等末将恢复了,请主公吃酒赔罪。”
“你哪来的钱请酒?”
高宠沉默了一下:“……可以赊账吗?”
“你一个英雄牌怎么赊账?”
“那就先欠着。”高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背嵬军的人从不赖账。”
刘宇看着高宠一本正经地说要赊账请酒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了第四个灌饼。
两个小人同时僵住了。动作完全同步,像是排练过一样。
“你买了四个?!”贾复尖叫。
“买了四个。”刘宇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大口。灌饼还温着,鸡蛋和辣椒油的香味混在一起,葱花在舌尖上炸开。他慢慢地嚼着,看着面前两个呆住的小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表情——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废话。在工地干了六年,连给自己藏一口吃的都不会,早就饿死了。”
贾复发出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高宠看着他手里那个灌饼,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岳元帅说得对——有备者无患。主公深得此道。”
“拍马屁也没用。第四个是我的。”
“末将没有拍马屁,末将只是在陈述事实。”高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端正,语气诚恳,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贾复绝望地瘫倒在床垫上,四肢摊开呈一个大字型:“一个就知道拍马屁,一个就知道吃独食,这个队伍完了。云台二十八将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刘宇没理他,继续吃灌饼。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了高宠刚才说的岳元帅,好奇地问了句:“你平时战斗方式是怎样的?昨天你用的是单手长枪,步法很灵活,跟贾复的正面强攻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高宠点了点头:“末将用的是长枪。岳元帅教的,讲究灵活机动、以快打慢,注重步法与枪法的配合,进退之间不讲究固定的套路,而是根据对手的破绽随机应变。对体力的要求比较高,对脚程和身法要求更严。”他看了贾复一眼,“和贾将军那种大开大合的戟法配合的话,末将在侧面策应比较合适。”
贾复从床垫上弹起来,兴奋地说:“那正好!我做正面主攻,你在侧翼牵制,这小子的体能够支撑两次龙魂变的话,我们就可以在战斗中切换——”
“明天再说。”刘宇打断他,“今天先让高宠缓缓。他昨天刚被打穿心脏,今天就吃了三个灌饼,我怕他撑不住。”
高宠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需要缓缓。刚才那个辣椒油放得略多,末将胃里有点烧。”
贾复看看高宠,又看看刘宇,再次瘫倒在床垫上,四肢摊开呈一个大字型。
“一个就知道吃,一个就知道休息,这个队伍完了。云台二十八将的脸都被我丢尽了。”他瞪着铁皮天花板,语气悲壮得像在写遗书。
刘宇没再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手腕上的光武龙魂环。金色的光芒中那一丝暗紫色的细线已经比早上又淡了几分——高宠本人的意识苏醒之后,净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今天晚上就能彻底净化完成。到那时候,他就会拥有两张完整的英雄牌。
贾复的亮银盘龙戟,正面强攻,大开大合。
高宠的长枪,灵活机动,侧翼策应。
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可以在战斗中根据对手的类型灵活切换。更重要的是——高宠是南宋的。他的武艺体系不属于东汉,不属于贾复熟悉的任何套路。这意味着面对其他魔化名将时,刘宇手里多了一张对方完全不了解的牌。
“对了。”刘宇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请了三天假。今天第一天,还有两天。这两天不用上工。”
贾复从床垫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那我们可以全天训练!”
“明天开始。”刘宇说,“今天先让他恢复。明天早上,你们两个一起给我说清楚各自的战斗特点和擅长的打法。后天全天训练。大后天我回去上工,训练改到晚上。”
“为什么训练计划要由你来定?”贾复不服气地说,“将领应该是我——”
“因为灌饼是我买的。”刘宇面无表情地说。
贾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高宠坐在床垫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刘宇和贾复斗嘴,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他在背嵬军里待了好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将领和士兵,知道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队伍是什么样的——不是在操场上列队喊口号,而是平时能为一碗饭拌嘴,上了战场能把后背托付给对方。
这个废弃的仓库,这个嘴硬心软的年轻人,这个咋咋呼呼的银甲同袍——好像还不坏。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偶尔歪着头往仓库里面看一眼——两个巴掌大的小人正坐在一个年轻人的旧床垫上,一个在揉肚子,一个在仰天长叹。刘宇把剩下的馒头白菜归置到墙角的小架子上,挂面放进一个旧铁盒里防止老鼠偷吃,酱油和老干妈摆在铁盒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仓库,好像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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