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是被一阵金属碰撞声吵醒的。
他在床垫上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请假第二天，本来想睡到八点，结果这两个家伙连懒觉都不让他睡。金属碰撞声又响了一下，清脆短促，像是两把兵器交击之后又迅速分开。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在干什么。
“第七次。”刘宇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
被子的隔音效果有限。外面传来贾复中气十足的喊声：“高家枪法也不过如此！看我这招——盘龙探海！”
“枪走轻灵，你的戟太重，这招破绽太大了。”高宠的声音平稳如水，带着一种认真分析对手破绽的冷静。
“你说什么？！”
一声更响亮的金属碰撞。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得像雨打芭蕉。刘宇在被子里叹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两个巴掌大的小人正打得不可开交。贾复身穿银甲，手持亮银盘龙戟，戟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他的打法依旧是典型的大开大合，每一戟挥出去都带着一股要把对手劈成两半的气势，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招式名字，像是在给自己配音。高宠依旧是那身暗银色的鱼鳞铠配深蓝色战袍，手里的兵器却换了——不是昨天那把被魔化扭曲后认不出原形的长枪，而是一柄真正的錾金虎头枪。枪身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枪纂处錾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枪在他手中轻得像一根竹竿，点、拨、挑、刺，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贾复戟法的空隙上，不贪功不冒进，稳得像一座山。
两个人从地上打到木箱上，从木箱上打到窗台上，又从窗台上打回落满灰尘的水泥地面。银光和金光交织在一起，兵器碰撞的火花四处飞溅，映得仓库斑驳的墙壁上一亮一暗。
刘宇坐在床垫上看了两分钟，确认他们不会真的伤到对方之后，放心地打了个哈欠。不是不想劝，是劝了也没用。从高宠今天早上彻底恢复开始，这两个人已经打了六次了。第一次是因为高宠说了一句“贾将军的戟法刚猛有余灵巧不足”，贾复当场就炸了。第二次是因为贾复在复盘训练时指出高宠在左侧防御上有漏洞，高宠表示不服。第三次是因为两个人争论谁的枪法更快，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用兵器说话。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的原因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火星都能点燃这两个人之间的战火。
但奇怪的是，每次打完，两个人都高高兴兴的。
就好像吵架和打架对他们来说不是矛盾，而是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大概这就是武人的相处模式——嘴上说不通就用兵器说，打完就通了。
刘宇从枕头下面摸出昨天剩的最后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旁边的木箱上——等他们打完自然会来吃。他靠着墙，一边嚼馒头一边看两个巴掌大的小人打架，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动作电影。
战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贾复踩着木箱的边缘腾空而起，银色的披风在半空中展开，亮银盘龙戟借着下落的力量劈下来——这是他昨天训练时自己琢磨出来的招式，把搬钢筋时惯用的腰部发力方式融进了戟法里。盘龙戟的戟刃上缠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龙魂变的力量在英雄牌形态下的残留，虽然远不如变身状态下威力巨大，但也足以让这一击的气势凌厉逼人。
高宠没有硬接。他右脚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侧身滑开，錾金虎头枪在手中转了个半圈，枪尾从腋下反刺出去。这一招不是常规枪法里的套路，是他在背嵬军时跟金兵交手时学来的——金兵骑兵多用长矛冲刺，他为了在近身缠斗中克制骑兵，练出了一手反手枪，专门刺对方兵器的发力点。这一枪没有刺贾复的手腕，而是精准地点在了盘龙戟戟杆最靠近戟刃的那个发力节点上——任何长兵器都有一个发力节点，打中那个点，力道就会散掉。
叮的一声脆响，盘龙戟的轨迹被打偏了半寸，戟刃擦着高宠的肩膀劈下去，劈在了木箱边缘，削掉了一小块木头碎片。高宠顺势欺身而进，錾金虎头枪从反手转为正手，枪尖直刺贾复的胸口。这一枪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枪尖刺出的时候空气中甚至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嗡鸣。
贾复来不及收戟格挡，但他也没有打算格挡。他左手松开戟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枪尖刺到胸口之前，精准地弹在了枪身上。錾金虎头枪被弹得向上一跳，枪尖擦着贾复的头顶刺了过去，挑飞了他头盔上的一根银穗。银穗在空中飘了两下，缓缓落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贾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银穗，嘴角抽了一下。高宠收回长枪，枪尾往地上一顿，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沉默只持续了一秒。然后贾复把亮银盘龙戟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仰天大笑起来。
“好枪法！刚才那手反手枪，金兵骑兵遇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高宠也收起了方才的冷静，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抱拳回礼：“贾将军的戟法才让高某开了眼界。方才那一弹，换了旁人早就被我一枪刺穿了。能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找到枪身唯一的薄弱点，这份眼力，背嵬军里也没几个做得到。”
“那当然，我银戟太岁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贾复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过，”高宠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被挑断的银穗，看了看，诚实地说，“你的头盔得修一下。”
贾复的得意僵在脸上，伸手摸了摸头盔上光秃秃的穗杆，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调色盘。高宠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贾复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刘宇靠在墙上，嚼着最后一口馒头，看着这一幕。又来了。前面六次打完也是这个剧本——先是两个人横眉冷对，然后一言不合开打，打完开始互相夸对方的武艺，然后一起复盘刚才那场对决，你教我一招我教你一招，最后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完全不需要他劝，这两个人自己就能把矛盾消化得干干净净。
“两位。”刘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小人都听到，“打完了就过来吃早饭。”
贾复和高宠同时转头看他，然后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床垫的方向走。走到一半贾复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高宠。
“你那手反手枪，回头教教我。”
“行。但你得教我那个弹枪身的指法。”
“成交。”
两个人在床垫边缘坐下，一人一半馒头，就着一碗凉白开啃了起来。刘宇用碗底给他们倒了点水，贾复埋头就喝，高宠则是先擦了擦手才端起来。
“你们俩今天已经打了七次了。”刘宇说，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平均不到一个小时打一次。”
“切磋嘛，”贾复从馒头里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名将之间互相切磋很正常。当年云台二十八将没事就在演武场上对练，邓禹和冯异打完了还一起喝酒呢。”
“主要是贾将军的戟法确实有独到之处。”高宠接过话头，认真地说，“末将在背嵬军的时候见过使戟的，但大多是花架子，战场上不实用。贾将军这套戟法是真正从实战里打出来的，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他顿了顿，转向贾复，眼神坦荡，“还有方才那招盘龙探海，末将说它破绽大，是实话。但如果用在团战里，有同伴从侧翼掩护，这个破绽就不存在了。到时候末将替你守住左翼，你只管劈。”
贾复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婴儿肥的圆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高宠的肩膀——对于一个巴掌大的小人来说，拍另一个巴掌大小人的肩膀需要稍微踮一下脚。
“冲你这句话，你这个兄弟我认了。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以后你就叫我贾大哥！”
“你确定你比高宠大？”刘宇插了一句嘴，“他是南宋的，你是东汉的，他比你晚了一千多年。按辈分他该叫你祖宗。”
贾复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举在半空的手悬在那里。高宠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这个年轻的背嵬军统制正在努力忍住不笑出声，但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全是笑意。
“这个……”贾复咳嗽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披风，“辈分的事情先放一边。咱们各论各的！”
“怎么个各论各法？”高宠抬起头，压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问。
“你叫我贾兄，我叫你高兄。这不就结了！”贾复大手一挥，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
高宠认真地点了点头：“贾兄。”
“高兄！”贾复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那张小脸了。
刘宇看着两个巴掌大的小人称兄道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收拾好床铺，把馒头碎屑扫到墙角——蚂蚁会来处理——然后拿起门口的水壶去外面接水。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废弃工业区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野猫还蹲在断墙上，看到他出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接完水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贾复和高宠正并肩坐在木箱上。高宠在教贾复反手枪的发力技巧——手指怎么握枪杆，手腕在哪个角度发力，刺出去的时候重心放在前脚还是后脚，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用錾金虎头枪做慢动作示范。贾复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认真地跟着比划，时不时问一句“如果对方不挡而是侧身怎么办”，高宠就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给出一个应对方案。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们小小的铠甲上，一个银光闪耀，一个暗金内敛。兵器靠在木箱旁边——一杆亮银盘龙戟，一柄錾金虎头枪，都是跟着主人在战场上杀过敌的真家伙，此刻安安静静地并排靠在一起，枪尖和戟刃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刘宇在水池边洗漱完，擦着脸走回来。他看了一眼并排坐在木箱上的两个小人，又看了一眼并排靠在木箱旁边的两把兵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就好像这两把兵器本来就该放在一起，这两个人也本来就该认识。
“下午开始训练。”刘宇说，“昨天说好的，你们两个各自的战斗特点，还有配合方案。今天下午全部说清楚。”
贾复和高宠同时转过头看他，然后又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下午的事下午再说，”贾复从木箱上跳下来，抄起亮银盘龙戟，满脸跃跃欲试地看着刘宇，“上午接着切磋！正好你也醒了，来当裁判，看我和高兄谁先击中对方五次！”
“好。”高宠也站起来，反手握住錾金虎头枪，枪尾往地上轻轻一顿，语气干脆。
刘宇看着这俩好斗的家伙，又看了看刚收拾好的仓库空地。
“我刚扫的地。”
“打完再扫！”贾复已经冲到了空地中央，摆开了架势。
高宠也走到了他对面十步远的位置，持枪而立，身姿如松。
刘宇叹了口气，在床垫上盘腿坐下来。
“开始吧。”
两道小小的身影同时动了。银色的戟光和金色的枪芒再次在仓库的空地上交织在一起，兵器碰撞声密集而清脆，中间夹杂着贾复兴奋的喊声和高宠冷静的提醒——“贾兄，左肩又空了！”“知道！看戟！”
刘宇靠在墙上看着，忽然想起了贾复刚才说的那个词。不打不相识。大概说的就是这两个人吧。千年前，他们一个在东汉的云台，一个在南宋的背嵬军，隔着整整一千多年的时光，永远不可能认识彼此。但此刻，在这个堆满杂物的废弃仓库里，他们成了兄弟。
门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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