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海局到枫溪河，大概四十多分钟的车程。
林夜坐在一辆老款猎豹SUV后排。旁边是两个一科的队员......一个叫赵明，四十出头剃个板寸，胳膊上留着两道陈年老疤。另一个叫周海的年轻些，三十岁上下，戴副黑框眼镜，看着活脱脱像个程序员，哪像什么守夜人。
开车的是赵明，苏晚坐在副驾。
车厢里没人吭声，就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林夜几次想开口问点啥，可瞅见前排苏晚的后脑勺......那后脑勺端正的几乎一动不动......他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装备。出发前，后勤科给他发了套制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式执法服，左胸绣着「山海经异常管理总局」的标志。那标志是个简化的山海经古卷图案，中间嵌了个篆体的「守」字。腰带上挂着个对讲机，一个手电筒，还有本工作证。
除了这些，啥也没了。
没符箓，没法器，也没飞剑......后勤科压根就没准备给「普通人」用的装备。朱大能发制服那会儿，盯着林夜犹豫了大概五秒钟，这才开口：「你先穿着，装备的事...回头我再想想办法。」
林夜当时没吭声，心里头却门儿清。整个山海局的装备体系，全围着「有修为的守夜人」来设计的。符箓得注进地脉能量才能激活，法器要靠血脉共鸣才能操控......他一个零修为的普通人，给了也白搭。
「到了。」
赵明把车停在河岸公路上。林夜刚一下车，第一感觉就是......安静。太安静了。
枫溪河是岚州市南部的一条中型河道。上游连着山区水库，下游灌溉三个乡镇的农田。这会儿它本该是一条生机勃勃的河，可林夜放眼一望，入眼的就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裸露河床。
卵石跟河沙在日头底下暴晒着。河底裂开一道道手指宽的龟裂纹。河岸两侧的杂草缺了水，早耷拉下来，蔫黄蔫黄的一大片。
可最邪门的是......河岸两侧的水文监测站还在正常运转。屏幕上显示：上游来水量正常，地下水位正常，流速正常。
所有数据都在嚷嚷「这条河没事」，可河已经干透了。
「这不对劲。」周海蹲在河边，抓起一把干透的河沙。沙粒顺着他指缝漏下去，「水文站不可能错的这么离谱......水跑哪儿去了？？」
苏晚没接茬。她站在河岸上，右手掐了个诀......食指跟中指并拢，剩下三指微曲......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蓝光。那是守夜人探地脉能量波动的标准手法，林夜在档案里瞧见过。
她的眉头微微一紧：「水脉能量有扰动，方向在下游。」
「是化蛇？？」赵明问。
「疑似。」苏晚放下手，「化蛇能控水，要是它恶意抽水，河床干成这样也正常。」
「那还等什么？？直接布锁水阵，把它逼出来！！」
赵明转身就要去后备箱拿装备，苏晚没立马下令。她站在原地，目光顺着干涸的河道往游扫。
林夜站在人群最外头。看着裂开的河床，他脑子里蹦出档案里那些「河床温度偏高，原因不明」的批注。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了：「苏科长...」
苏晚转头看他。
「我能先顺着河走一趟吗？？」
这要求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赵明跟周海对视一眼......那表情林夜读的懂：「这小子想干嘛？？」
苏晚盯了他两秒，回道：「十五分钟。」
没等那声「好」落地，林夜已经脱了外套。他卷起裤腿，赤脚踩进干裂的河床里。
河床表面晒的滚烫......那不是地底的温度，是七月的毒太阳烤出来的。他踩着龟裂的泥板一路往下游走，每走一步都在细心观察着。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河床干的不均匀。
靠上游那片，泥沙还带着点湿润，踩上去能觉出一丝丝潮气。往中游走，湿度慢慢降下来，河床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裂纹。等到了中下游交界处，裂纹变宽了。泥沙变成灰白色，踩上去硬的像砖头。
可最明显的变化还在更下游......他蹲下身，拿手背贴了贴地面。
这温度不对劲。
不是太阳暴晒后的那种烫......那种烫浮在表面，手一贴上去能觉出表皮被灼烧的刺痛。可这种热，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持续的，沉闷的温热。就像拿手贴着一面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砖墙。
他掏出随身带的红外测温枪......这是他自己买的，平时做模型用来测喷漆固化温度的......对着河床扣了下扳机。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跳：44.2℃。
他又往上游走了二十多米，又测了一次：22.7℃。
差了将近一倍。
林夜蹲在那片温热的河床上。目光落在脚下的一道道凹痕上。那些凹痕不像是水流冲刷出来的......分布的不均匀，边缘也不够圆滑。倒像是某种大型生物长期在同一个位置活动，硬生生压出来的痕迹。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他顺着那排凹痕的方向，继续往下游走了大概三百米。
接着他瞅见个东西。脚步一下顿住了。
靠河岸的一处凸起土坡下头，河床表面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某种宽大的腹部贴着地面拖行留下的。划痕的终点，是一处微微隆起的泥沙堆。表面盖着一层新鲜泥沙，颜色跟周围河床不太一样。
他蹲在那堆泥沙旁边，没敢乱碰。
拿红外测温枪对准那个位置扣了下......45.7℃。
然后他把手轻轻贴在地面上，感受了几秒。
不是错觉。地底下有啥东西在散发着热量。这热量不是化蛇散出来的......化蛇是水系异兽，它的本事是控水，不是发热。要是化蛇真在窃水，它应该让周围变的更湿润，更凉快，而不是更热。
那...要是化蛇根本不是来窃水的呢？？
溜达回临时停靠点时，赵明正从后备箱里往外头搬装备......几面叠好的蓝色阵旗，一捆黄色的符箓纸，还有一个铝合金箱子。里头装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法器。标准的外勤出警配置，林夜在档案里见过照片。
「怎么样小伙子？？发现啥了没？？」赵明随口问了一嘴，语气里透着股前辈对后辈的客套。
「有点发现。」林夜回道，「河床的温度分布不太均匀......中下游有一段温度明显偏高，比上游高了将近一倍。」
赵明跟周海对望了一眼。周海推了推眼镜：「偏高？？多少度？？」
「下游最高测到44℃出头，上游正常河段22℃左右。」
「温差二十多度？？」周海眉头一紧，「不可能......要是太阳暴晒，温差不会这么大。要是地脉异常，我们的感应设备早捕捉到能量波动了。可刚才苏科长探出来的结果是『轻微扰动』，根本弄不出这么大的温差。」
「所以问题可能出在更浅层的地方。」林夜说着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你们看这个......河床表面有拖行痕迹。终点是一片新堆起来的泥沙，温度比别的位置都高。」
赵明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是...巢穴痕迹？？」
「像是。」林夜点点头，「要是下面有个巢穴，巢穴里有需要保温的东西。而河床下方的地底，恰好有一股持续的热源......」
「那化蛇就不是在窃水。」苏晚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林夜回头，发现苏晚不知啥时候已经走到他身后了。她刚才一直在下游独自勘察。这会儿手里拿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隐约浮着一层淡光，正慢慢退下去。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苏晚盯着他。
林夜把他的观察跟推断又完整的复述了一遍。不均匀的干涸分布，河床温差数据，拖行痕迹还有疑似巢穴的位置。以及最后那个没明说，但大伙已经猜到的结论。
「化蛇不是在作恶。它在护崽。」
河岸上安静了几秒。
赵明跟周海再次交换了个眼神......可这次的眼神里没了刚才那种随意的客套。全变成一种凝重的，带着重新审视意味的目光。
盯着红外测温枪屏幕上那个44.2℃的数字，苏晚沉默了片刻。
「继续说。」
林夜蹲下身，捡起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条简化的河道示意图：「要是我的判断没落空......巢穴就在下游那片高温区的地下。里头的蛇蛋受了地热威胁，化蛇只能不断抽水给巢穴降温，这才导致上游来水全被截流了。河床干涸不是它故意弄出来的，只是降温行为的副作用。」
「那我们该咋办？？总不能去跟它商量...让它别护崽了吧？？」赵明直瞪眼。
「不。」林夜摇摇头，「我们帮它护。」
站起身，望着那片温热的河床，一个念头开始在林夜脑子里成形。
他扫了眼时间......十四分钟了。转身快步往回走。他得告诉苏晚......也许所有人的判断，全都搞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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