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府门庄严肃穆,紧闭无言,鎏金铜钉横竖排布,规整夺目。
门前两尊石狮满身斑驳,威容依旧,静静伫立,默然镇宅。青石板街洁净寂寥,高墙黛瓦连绵起伏,檐角垂落的铜铃早已褪色,静悬风中。
往日里这里素来清冷萧索,一派沉寂;今日府前广场却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喧嚣扑面。
大门前,九支仪仗队伍列阵齐整。每队为首皆是身着官袍的朝中官员,身后紧随披盔贯甲、气势凛然的兵士。各队正中,皆安放着一顶系满大红绣球的八抬花轿,格外惹眼。
与规整仪仗泾渭分明的,是后方密密麻麻簇拥着的众多百姓,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齐掌柜,你也来凑这份热闹?”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费力挤到人群前列,望见熟人,当即开口搭话。
“刘员外,许久未见。今日可是咱们青州逍遥侯迎娶九大天朝公主的大喜之日,这般千古盛事,我岂能不来亲眼见证?”身形与对方相仿的青衫文士,抬手摩挲着下巴黑痣上的一撮长须,感慨万千。
“英雄所见略同啊!”刘员外拱手一笑,眯起双眼左右打量片刻,凑近齐掌柜耳畔压低声音,“我看前头仪仗气氛异样,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齐掌柜侧目瞥了眼前方接亲队伍,抬手掩住嘴角,低声回道:“逍遥侯府虽受九大天朝共封爵位,地位超然,可终究难比天朝公主这般天潢贵胄。九位金枝玉叶瞧不上这位侯爷,本也是人之常情。”
“可不就是这个理!别的暂且不说,单我所知,大唐天朝晋阳公主,乃是古往今来唯一由天帝亲自教养的帝女,更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奇女子。寻常人若能娶到她,已是祖坟冒青烟,谁还敢奢望让她与别人共侍一夫?”
“谁说不是呢!而且坊间一直传言,这逍遥侯自幼痴傻懵懂,心智愚钝,也不知是真是假?”
“逍遥侯素来深居简出,怕是真有其事。不然世间流言,向来无风不起浪。”
与此同时,前方接亲队伍已等候许久,日头渐盛,众人脸上渐渐露出不耐之色。
“兕子,你这般偷偷跟我出来,若是被你姐姐知晓,定要重重责罚我!”
大唐天朝迎亲队伍里,一个壮汉魁梧挺拔,肌肤黝黑硬朗,玄铁重甲覆满周身,甲叶寒光凛冽,肩甲宽厚贲张。
此大汉正是大唐天朝房相次子房俊房遗爱,他此刻正低头,与身旁一名俊美少年低声私语。
“姐夫只管放心,我这易容改貌的手段,寻常人岂能看破?不必多虑。”少年发髻束得利落,一身素色劲装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眉眼狭长清隽,肌肤冷白如玉,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利落。眉宇间笼着一缕清冷淡意,隐隐透出难以遮掩的女子温婉风骨。
房二郎上下打量少年一番,见毫无破绽,便暂且放下此事,又开口道:“兕子,你本就对这逍遥侯无意,何苦千里迢迢亲自赶来,安坐国都静待大婚岂不更好?”
“姐夫此言差矣。我虽对他无心,却也难免好奇未来夫婿是何模样。况且母后调养身子所需的一味灵药,恰在下界此地,横竖都是要来一趟。”原来这俊美少年,正是与纪伍定下婚约的大唐晋阳公主李明达。
房二郎望着紧闭的朱红府门,满心愤懑:“这逍遥侯好大架子,我等已然等候两个时辰,竟还迟迟不肯现身。”
晋阳公主杏眸轻眨,在日光下愈发明亮,一双秀手叉在不堪一握的腰肢上,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听闻此人是个痴儿,说不定此刻还赖在床榻上酣睡未起呢,哈哈——”
“吱呀——”
厚重的朱门缓缓向内敞开,纪伍携仆人福伯缓步走出。
只见他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束鎏金玉带,墨发玉冠高束。
眉目疏朗含风流意态,身姿挺拔自带豪门贵气。
指尖轻执素白折扇,唇角微噙浅笑,步履间风华绝代,温润又带着几分不羁洒脱。
房二郎望着这般张扬惹眼的纪伍,心底暗自腹诽:油头粉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见晋阳公主也看得入神,不由问道:“兕子,你看此人如何?”
晋阳公主稍稍回神,悄然挪开目光,轻哼一声:“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腹中草莽。”
纪伍立在台阶之上,环视全场,瞥见众人脸上的不悦之色,朗声大笑,拱手致歉:“诸位天使远道而来,让各位久候了。”
未等他话音落下,一道怒喝骤然响起:“逍遥侯好大的排场!我等九大天朝使者日夜兼程赶来迎亲,竟被你晾在门外日晒风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从仪仗队伍中跨步而出。此人面容冷峻,眉眼桀骜沉敛,满脸愤懑,戾气逼人。
纪伍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恼怒,依旧噙着浅笑,故作疑惑:“不知阁下是?”
“哼!某乃大晋天朝车骑将军,世袭万宁县男桓温是也!”桓温面色冰冷,全无半分礼数,满腔怒意几乎溢于言表。
桓温……
纪伍心中暗自沉吟,前世史书之上,此人赫赫有名。因替父报仇扬名天下,晚年更是起兵篡权,自立为帝。
不曾想自己穿越至此,遇上的第一位历史名人,竟是桓温。更巧的是,桓温曾迎娶南康公主,受封驸马都尉,而这位南康公主,恰好便是与自己有婚约之人。
难道这还是个情敌?难怪有这么大的敌意。
事态愈发有趣,纪伍心底暗自一笑。
“原来是大晋天朝车骑将军,失敬失敬!”纪伍向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从容拱手回礼。
“你确实失敬,我等天朝使者千里迢迢赴此迎亲,逍遥侯连杯茶水都不曾有,这便是侯府的待客之道?”桓温全然没将纪伍放在眼里,语气强硬,当众苛责。
他不等纪伍辩解,转头看向众人,高声煽动:“诸位同僚!我等不辞劳苦前来迎亲,却遭如此轻慢漠视,逍遥侯府分明是不将九大天朝放在眼中,更是对诸位天帝陛下的大不敬!诸位说,是也不是?”
“说得没错!逍遥侯府实在欺人太甚!”
“逍遥侯府必须给我们个说法,否则我等定将此事禀告圣上,治你藐视皇室、大不敬之罪!”
其余使者纷纷附和起哄,借机发泄等候两时辰的满腔怨气。
纪伍望着众人喧哗起哄,神色波澜不惊。他本就知晓,这场迎亲本就是为折辱他而来,些许刁难嘲讽,早已在意料之中。
纪伍倏然合拢折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有道是,朋友来访,美酒相迎;豺狼登门,长枪以待。尔等今日明为迎亲,实则存心刁难、欲令我难堪。我便让诸位在门外稍候片刻,这,便是我逍遥侯府的待客之道。”
纪伍此话一出,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愕然失语,并非只因纪伍戳破他们的心思,而是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直言坦荡,反倒让众人一时无从接话。
桓温亦是愣在当场,他本想借机挑起逍遥侯府与九大天朝的嫌隙,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干脆,直接掀破台面。
他心念急转,随即厉声怒斥:“好一个逍遥侯!果真狂妄自大,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桓温生怕纪伍再说出什么直白话语打乱自己节奏,抢在前头继续讥讽:“世人皆知,你逍遥侯天生愚钝,目不识丁,斗大的字识不到一箩筐。”
“修行资质更是低劣不堪,这般年纪,周身竟无半分灵气萦绕!”
“这般庸碌痴傻之人,也敢痴心妄想迎娶天朝公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痴人说梦!”桓温面露讥诮,憋在心中多日的嘲讽尽数道出,只觉畅快无比。
“桓温将军说的有理,我大元天朝公主貌若天仙、天资卓绝,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格桑花,非一般男子可配。而逍遥侯文不成武不就,想要得到公主的垂青,无异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大元天朝领头的官儿见桓温抢先发难,立刻附和嘲讽。
随后,其他队伍也不断地找着理由,谴责着纪伍的不是,除了在完成各自的使命,也是借机宣泄心中不满。
“逍遥侯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逍遥侯身具不入流的下等灵根,别说修行了,怕是连气都不知为何物,哈哈——”
“简直就是废物中的废物,这样的人哪怕进了公主府,也是个摆设。”
“何止摆设,估计连婢女的地位都不如。”
讥讽斥责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人群中房二郎听着周遭刺耳的嘲讽,联想到自身境遇,不由得感同身受,神色渐显黯然。
“这逍遥侯虽有痴名,却未必是恶人。兕子,我等这般当众折辱他,是不是太过了?”
晋阳公主闻言面露不屑,娇哼一声:“老逍遥侯竟想替他宝贝儿子连娶九位公主,视我等公主如草芥,是他逍遥侯府辱我等在前,如今些许欺辱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哎,反正我看着他挺可怜的。”房二郎感同身受,在公主府没有存在感的日子真的好难。
纪伍抬手拦下欲上前替自己辩驳的福伯,神色淡然,静静听着众人肆意嘲讽,不动声色。
此刻你们有多嚣张,待会儿,便会有多狼狈。
许久之后,周遭谩骂讥讽之声渐渐稀疏零落。
纪伍心知时机已到,修长身形缓步踏出三步,手中折扇骤然展开,扇骨相撞发出清脆破空之声,瞬间压下全场杂音。
待全场安静下来,他目光睥睨众人,声音清朗傲然,传遍整个广场:
“好了,你们该说的、该骂的,也都尽兴了。”
“现在,你们全部退后,我要开始装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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